入场

　　我不申诉。妮可站直了,那我就当您是考官,不是父亲。

　　她的陈述只讲了三件事:清洗之后的追溯条例是她起草的；三十七次跨殿处置里，她驳回过自己父亲的两次批示；小乔审判那天，是她把名誉殿主保留列席权、不保留签字权这一条写进纪要的——那条既保了小乔，也堵死了任何人拿名誉头衔复权的路。

　　最后一件事。妮可从箱子里抽出一份卷宗，这是我自己的。三年前我替大乔阁下缓和过一次跨殿冲突，事后我没有上报，因为我判断上报会让雅典娜阁下和大乔阁下彻底翻脸。这是失职。我把它归了档，编号在这里。今天我自己念出来。

　　厅里静了很久。

　　虎丸挠着耳朵:妮可,你干啥?你不说没人知道啊。

　　没人知道的失职，也是失职。她说。

　　无双忽然笑了一声:呆子,这丫头当年替我铺台阶的时候,我就知道她比她爹强。

　　高尼茨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一个字也没说，只在表格上画了一个勾——五个考官里，他是第一个画的。

　　通过。雅典娜的笔尖顿了顿,妮可酱,你本来就该在这个位置上。这三行条例是你写的,你自己是第一个受它审的人。

　　夏尔米进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。

　　殿主的问题。雅典娜看着自己殿里的人,笑得很温柔,夏姐，如果我某一天不在了，流光殿归你。你第一件事做什么？

　　把巡演停三天。

　　为什么？

　　因为你不在了，全盟五十万人只会看一件事：流光殿的偶像还在不在台上。夏尔米把刘海拨开了一点，那双眼睛难得露出来，我停三天，是为了让所有人先安静，然后我上台唱你的歌。娜娜酱，宣传这活儿我干了这么多年——人心慌的时候，先给他们一首熟悉的歌，比给他们一百份公告有用。

　　无双点了点头,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点头。

　　三百份巡演审批。高尼茨翻着记录，你昨天一次签完。三百份里有几份你是真看了的？

　　两百八十一份。夏尔米答得毫不迟疑,剩下十九份是本殿乐队自己的申请，我全驳了。boss，我自己的排练时间，我自己砍。

　　克里斯把苹果咬完了:夏姐，牛。

　　通过。

　　云曦进来的时候，那一百四十页材料早就摆在五位考官面前了。

　　她的陈述只有六分钟，全是数字：第一殿财政周转率、跨殿拨付延迟从十七天压到三天、微观世界那一趟回来之后她主动接受的每一次审查。讲完，她把眼镜推了一下:我报第一殿。

　　高尼茨合上卷宗，第一个开口。

　　两条。第一，背叛记录。

　　我承认。

　　第二，高尼茨的镜片反了一下光，您已经是第一副殿主。这个称号是神尊阁下亲授的，级别副殿，实权在第一殿仅次于无双阁下。今天这个职位设立的理由是——给没有权的副殿级一个权。您已经有权了。您来报名，不是为了干活，是为了洗掉您档案上的第一条。

　　云曦的手指收紧了。

　　我否决。高尼茨说，云曦阁下，我不否认您能干活。您现在干的活比在座某几位都多。但制度不是用来给人洗档案的。您想洗那一条,只有一个办法:干到所有人忘了它,而不是让全盟投票承认它不存在。

　　无双一直没说话。云曦看向她——她是师父。

　　臭丫头。无双终于开口，我不给你说话。这一次不给。

　　……是。

　　雅典娜把材料合上,声音很轻:云曦,你的一百四十页我看完了。这些数据救了第一殿三次。但老高说得对——第一副殿主你已经是了，你缺的不是位置。

　　云曦鞠了一躬，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停下:高尼茨阁下。

　　我什么时候能报？

　　等您那一条不需要用职位来盖住的时候。

　　否决。第一殿常务副殿主：暂缺。

　　孙尚香报的是第三殿。

　　她自己是第四殿的人——执法殿副殿级，妮可的下属。表格递上来时，虎丸就了一声：香香,你不在妮可手底下待着,跑去第三殿?

　　第三殿现在只有崇哥和杰米诺两个人在职。孙尚香站得笔直,七千四百件事，娜娜姐一个人签了十二天。规则写的是不限本殿，我报第三殿，合规。

　　合规。高尼茨点头，所以我们审的是您本人。

　　他把三份档案一份一份摊开在桌上。

　　第一份：五十万人围攻总部，首次动手者名单。第一个名字，孙尚香。

　　第二份：十七天前，礼乐殿正殿主被打成重伤。施暴者，孙尚香。

　　第三份：小乔阁下受审当日，您在场发言七次，六次是为自己辩护。

　　孙尚香的脸涨红了:她把我变成猪丢了二十天！

　　我不评价您的动机。高尼茨的语气始终优雅，我评价的是资格。近期政审不合格。第三殿是全盟的脸——对外外交、公共关系、文化活动，都是这个殿在做。一个三个月前刚把这个殿的殿主打进医疗舱的人，代行这个殿的殿主权，明天雅典娜阁下要怎么对外解释？

　　雅典娜叹了口气:香香,我也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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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娜娜姐——

　　我很想有人替我签那七千四百件字。雅典娜看着她，眼神是真的疲惫,我做梦都想。但如果我为了减轻自己的负担，把一个政审不合格的人放进第三殿，那我就是在用小乔妹妹的殿，来换我自己少加几天班。我不能。

　　孙尚香站在原地，肩膀开始抖。然后她转过头，看向中间那张椅子，声音一下子软了、拐了个弯，撒娇撒得毫不掩饰:

　　哥，你看他们。

　　厅里五个人都在等他——一票决定权在他手里。他只要说一个，什么政审、什么档案、什么否决，全都作废。

　　他把苹果放下了。

　　香香，我这次不投赞成票。

　　克里斯的语气很随意，可是他坐正了——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这个考场里坐五个人,是为了让大家看清楚一件事:这五个人的手里,加起来能决定五龙盟的一切。而我今天的位置,是最中间那一张——最中间那张什么都不做。

　　你以前明明——

　　我以前挥挥手就把无双送上了副殿主，还给了她一票否决权。克里斯打断她,结果全盟学会了一件事:上位不用干活，去求神尊就行了。香香，你刚才那一句哥你看他们，就是那件事的成果。

　　孙尚香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　　我知道你委屈。克里斯的声音软了一点，变成猪的二十天不是你的错，围攻那天你被人当刀使了也不全是你的错。但香香，第三殿那把椅子上要坐的人，是要在小乔回来的时候，敢把她递上来的账单当着她的面驳回去的人。你现在坐上去，第一件事一定是替她把账全签了；第二件事，是替你自己出气。

　　我不会——

　　你会。克里斯说，我认识你比你认识你自己久。

　　否决。第三殿常务副殿主：暂缺。

　　孙尚香抹了一把脸，转身走出去。走到门口，她突然回头吼了一句：

　　三个月！三个月以后我再来！

　　最后进来的是长公主。

　　她抱着邦尼，穿着一身自己乱改的礼服，一进门就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拍：

　　第一殿常务副殿主，杰米奈！掌管范围:战术推演与全盟士气管理！

　　虎丸憋笑憋得肉球都在抖。无双抱着胳膊看她:你亲爹是第一殿殿主。

　　回避条款里没写！杰米奈理直气壮，妮可姐姐写的规则我背下来了，就两条：副殿级以上、不限本殿！本公主是副殿级！合规！

　　合规。高尼茨点头，程序上，我不否决。

　　雅典娜笑着摇头:奈奈酱，你的战术推演我看过，确实是真的好。

　　所有人都看向中间。

　　克里斯这次是自己开口的，很快，一点犹豫都没有:我否决。

　　杰米奈整个人跳起来了，臭老爸你——你刚刚才说你一票都不投！

　　我说的是不投赞成票。克里斯把腿收下来，看着自己的女儿，奈奈，你要考虑的不是这个位置。

　　那是哪个位置？

　　盟主。

　　厅里安静了。虎丸的尾巴停了，雅典娜的笔停了，无双眼里那点冷意也散了。

　　常务副殿主是副手。克里斯说，副手是干活的位置,是学怎么在别人的框子里把事办成的位置。你不需要学这个。奈奈，你需要学的是怎么定那个框子。你要坐的位置，是这张桌子的中间——是最后所有人吵完了，看向你、等你说一个字的那个位置。

　　杰米奈愣了两秒，然后开始狡辩，声音又急又快，还带着哭腔:

　　臭老爸你明明长生不老啊！你活着，谁当盟主？你都不会死的！你这是在敷衍我！

　　克里斯看着她，很久没说话。

　　魔幻眼没有启动，可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啃苹果的样子了。

　　总有那么一天的，奈奈。

　　我下线过一次。克里斯说得很平，那一次，五龙盟差点没了。我回来了，可我回来之后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——是如果下次我回不来，谁来坐这里。这个位置不能空。它空一天，全宇宙60%的地方就会乱一天。

　　那也不是我！杰米奈眼睛全红了,我不要！我要你一直在！

　　我知道。克里斯伸手，把女儿脑袋上乱翘的头发按下去，所以我不给你这个副殿主。你去把战术推演做完，去把士气那一套做完，去看着妮可怎么立规矩、看着老高怎么翻档案、看着娜娜姐怎么签那七千四百件字。等你哪天看着我这张椅子不害怕了——你自己来拿。

　　杰米奈抱着邦尼冲出去了，一路哭到走廊尽头，声音传回来:臭老爸我恨你！！

　　虎丸小声说:老大,你这个……有点狠。

　　不狠。无双替他答的，声音很轻，你们没听懂。他刚才是在立太子。

　　高尼茨端起茶杯，遮住了自己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