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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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查看了明天的天气,了解了地形、风向、潜伏点、连撤退路线都筹划了好几条,甚至连人流规律、时间差都通过以往报纸的介绍知道了一些,唯独漏了最重要的一点——他根本不认识渡边。

  渡边是山口组核心头目,深耕黑道势力多年,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,不上电视,不登报刊,没有公开的影像留存。对外人来说,此人就像隐在黑暗之中,无迹可寻。

  自己一腔热血准备持枪布局,竟连目标长什么模样都不知晓。以前仗着有潜伏的同志给予情报支持,现在船夫牺牲了,一切只能靠自己了。

  刘东自嘲一笑,在隐蔽战线干了好几年,像今天这样的荒唐疏漏实属罕见,也实实在在的给他上了一课。

  疏忽就意味着出现漏洞,而敌人不会给你弥补的机会,轻则任务失败,重则丧命。说到底在陌生环境下没有情报支撑,等同于睁眼瞎。

  无奈归无奈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
  事已至此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祭典时再作打算。渡边位高权重,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被众人簇拥拱卫的,从站在核心位置上的人来说,多半便是正主。

  刘东压下心头杂念,和衣躺下睡觉,现说什么都晚了,唯养精蓄锐静待明天。

  后半夜的时候,夜色最沉,万籁俱寂。

  午夜两点,刘东准时醒过来,常年在刀尖上舔血,想要什么时候醒过来,基本上分秒不差。

  简单的吃了些东西补充体能,但全程却滴水未沾。顶尖狙击手的潜伏准则,第一条便是严控生理需求。一旦进入潜伏位置蛰伏,动辄便是几个小时纹丝不动,频繁的便溺都是致命的死穴。

  填饱肚子,收拾妥当,趁着天还没有亮、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他悄无声息地奔赴滩区护国神社。

  他必然在天亮之前进入狙击位置,一旦天亮后附近有人走动,再想要藏起来便不容易了。

  狙击位置最终选定参道侧后方一株参天古樟作为狙击点位。这是关西护国神社标配的老神木,树体粗壮巍峨,四季常绿,阔叶浓密层层叠叠,遮天蔽日,绝佳的掩体。

  而且樟树有一缕清冽刺鼻的樟脑味漫开,能掩盖人气与汗味,即使警犬来了也是白搭。

  而且树干高耸,在上面可以俯瞰整座神社的石庭、参道、拜殿与停车场,视野之内无死角,进退皆有樱花林遮蔽。

  半个小时后刘东已经就位,这时候天色正是最黑的时候,神社内只有孤零零的几盏灯光亮着,郁郁葱葱的树木显得更加幽暗。

  刘东三下五除二的爬上了树,找了一个树杈坐下来,然后折断周围的一些带叶的枝桠插在身上,层层铺垫伪装,将整个身体、狙击枪全都掩埋在浓荫深处,只留下一线极窄的射击口。

  伪装完毕,他盘膝稳身,持枪蛰伏,呼吸渐次放缓、拉长,心跳压至平稳。

  一人,一枪,隐于万顷苍翠之中。

  而这时天光也缓缓破晓,东方泛出鱼肚白。林雾升腾,晨风起落,樟树叶簌簌轻响。

  整片神社万物静谧。

  杀局已布,弓已满弦。

  只待猎物,踏光而来。

  天色大亮,刘东稳住心神,视线沿着瞄准镜缓缓扫过整片神社:拜殿正门、手水舍、参道中段、碑群后侧的空地、后山那条可供撤离的小路,一处一处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  进点、识别、击发、脱逃,整套流程在心底默默演练了一遍。唯独最关键一环还悬着——猎物的脸,在他心里还是一片空白。

  樟叶间樟脑的清苦气味持续漫过来,盖过人的体味。他四肢肌肉适度松弛,长时间的潜伏最忌用力紧绷肌肉,平时要蓄着力,待到目标落定、时机撞上来的一瞬,骤然爆发。

  这时候远处隐约有汽车引擎的低鸣声,一辆中型巴士停下来,几名男女下车,男的都是简单的白上衣加上藏青灰袴,女的是窄袖白短和服,刘东一看就知道这是提前来布置祭祀的神社人员,山口组的人员还要等一会。

  刘东静下心来闭目养神,整个人再度归于沉寂。

  八点过后,几辆黑色轿车由远及近,没有鸣笛,只是顺着外侧碎石路缓缓停在参道入口旁的空地上。

  刘东的视线稳稳地套在瞄准镜里,手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之外静静观察。

  前面的车门推开,先下来的是一圈黑衣汉子,一水的深色西装,领口内敛,步履沉稳,散开形成松散的警戒圈。

  没有人高声说话,彼此只用极短的眼神交流,视线扫过参道两侧的樱树、古松,最后落向拜殿方向,刘东透过瞄准镜可以清晰的看到他们的尾指都少了一截。

  是山口组的人。

  刘东瞳孔微缩,目光在这群人脸上快速扫过,然后一一筛除。这些是外围护卫,特点就是身形紧绷,目光四处游移。

  不久,又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停稳,后座车门被一个黑衣人躬身拉开。

  人群下意识静了几分,原本散立在四周的黑衣组员微微收束身形,脊背下意识微沉,头轻轻低下半寸,这个细微的礼节藏极为恭敬,不是寻常头目能享有的待遇。

  刘东瞄准镜的十字线缓缓滑过去。

  两个贴身保镖,一左一右站定,目光鹰隼般扫过四周林木,尤其着重看向后山与参道两侧的高大乔木——而后,一个男人才缓步走出车厢。

  下来的人年纪约莫六十出头,身子不高,后背微微佝偻,面皮松弛,眼角沟壑很深,穿着深色的日式礼服。

  他走得不快,也不四处张望,神情平淡,仿佛只是寻常前来参拜的老者,可身侧所有人的姿态,都在无声地印证着他的分量。

  难道就是他?

  刘东没有急着下定论,准备再看看。

  男子慢慢的踏上参道,每走几步,身侧的副手俯身便低声禀报几句,他只淡淡颔首,极少开口。

  路过慰灵碑群的时候,脚步略微停了一下,抬眼望向拜殿,右侧的太阳穴整个暴露在刘东的瞄准镜之内。

  刘东细细地品味着刚才的细节,男子身旁护卫排布的间距、属下躬身的角度,全都符合神户山口组本部核心人物出行的规矩。

  可风险依旧扎在心头——万一是替身?

  参道入口陆续走来一些其他的参拜者,有普通信众,也有着几名右翼人士,低声交谈的岛国话断断续续顺着风飘上来,黑衣护卫悄悄向外扩开防线,隔开普通的人流,把老者护在核心位置缓缓向拜殿走去。

  而渡边也即将走进拜殿的朱漆大门。

  刘东决定出手了。

  他不能等了,也等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