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避，避无可避

公告是暴风子亲自贴的，只有五行。

　　案由：第三殿正殿主小乔停权评定案。

　　依龙渊·九年·第三号条例第四条，评定人不得为原判决人。

　　回避人员：克里斯、麻宫雅典娜、虎丸、高尼茨、无双、杰米奈。

　　评定人：暴风子（执法殿常务副殿主）、孙尚香（第三殿执行副殿主）。

　　第一殿的走廊上，人是一层一层聚起来的。

　　六个人全回避了？

　　神尊阁下也在里面。

　　那还评什么，评谁都得过。

　　你没看懂。一个正枢级的低声说，是反过来了。以前是这六个人说了算，现在是这六个人一个都不许说话。

　　五龙盟要求回避……另一个人念了一遍那四个字，像念一句外语，我干了十九年，第一次见。

　　上一次核心层为一件案子集体让手，是什么时候？

　　没有上一次。

　　食堂里的说法更直接。有人说这是妮可阁下的手笔，老高的女儿，跟她爹一个模子，六亲不认。有人说不对，是杰米奈公主自己先回避的，她把她妈的案子推出去过一次，她不能反悔。也有人说，那两位评定人一个是被害人，一个是执法官,这不叫回避,这叫送小乔阁下上路。

　　到晚上，说法变成了第七种：那六个人白天不说话，晚上会说话的。

　　孙尚香的院子在第三殿后头，独门独院，是她自己挑的，说离前殿远点耳根清静。

　　她刚拆了护腕，听见敲门声。

　　三下，很规矩。

　　门开了，克里斯站在外头,穿着那件蓝短袖,手上没拿东西。

　　小妹。他说,哥求你件事。

　　孙尚香靠着门框看了他三秒。

　　堂堂神尊,也有求人的时候啊。她把护腕丢在桌上,让开半步,关于小乔嫂子的是吧。

　　他没绕。

　　她被关了三个月了。克里斯说,我想她了。她在关期间,不让我见她。

　　孙尚香愣了一下。她本来准备了七八套话,防他讲道理、讲大局、讲她当年那二十天鞭子怎么算,甚至防他直接下命令——他有一票决定权,他连回避令都能自己撤。

　　结果他讲的是这个。

　　你知道我什么身份吗。她坐下来,我是这案子两个评定人之一。你今天晚上进我这个院子,就已经不干净了。

　　你就说我来了。克里斯说,我不让你隐瞒。

　　你不怕？

　　克里斯说,所以我没让虎丸来,没让无双来。我自己来。这件事要是脏,就脏我一个。

　　孙尚香把腿一伸,搭在小凳子上,下巴一抬。

　　可以。

　　除非你给我洗脚。

　　她说完就想笑。她想看那张脸上的表情——那张全宇宙都得低头的脸,面容稚嫩,眼睛纯真。

　　克里斯没犹豫。

　　他转身出去了。

　　孙尚香的笑僵在半路上。她听见井边的动静,听见水舀子磕在盆沿上的声音,听见有人试水温,倒了一次,又添了一勺凉的。

　　他端着盆进来的时候,水面一点都没晃。

　　温的。他说,你试试。

　　我开玩笑的。

　　我知道。克里斯把盆放在她脚边,自己蹲下来,又觉得不对,索性单膝跪在地上,你脚往前一点。

　　孙尚香没动。

　　他就自己伸手,把她的脚踝托起来,放进水里。

　　那手很稳,是那种碰过宇宙意志、碰过规则层面的手。他先用掌心把水往她脚背上撩,然后一根一根地按脚趾,力道不轻不重,遇到硬的地方就多揉两下。

　　这儿有个疤。他说。

　　……那次是在图书馆。孙尚香的声音低了半格,我看着大乔的时候,踢门踢的。

　　克里斯没说话,把那一块揉了很久。

　　屋里只有水声。她的脸慢慢烧起来,从耳根开始,一直烧到脖子。她想把脚抽回来,可他托着,不重,但抽不动。

　　你好温柔。

　　我答应你就是了。她声音都软了,别这样了。

　　克里斯抬起头，笑了一下。

　　小妹喜欢的话,以后哥也给你洗脚丫子。

　　谁要你洗！孙尚香一脚把水踢起来,溅了他半身,自己站起来抓了条巾子胡乱擦,走啦走啦走啦——

　　克里斯站起来,慢慢把袖子放下来,水痕在蓝布上洇成一片深色。

　　到门口他停住。

　　香香。

　　又干什么。

　　我求的是见她一面。他说,不是求你放她。

　　孙尚香擦脚的手停了。

　　你的评定,该怎么写就怎么写。克里斯说,你被她变成猪那二十天,一个字都不许替她省。你要是评,我也签字。

　　那你今晚跪这一场,图什么。

　　图见一面。克里斯说,我不是来买判决的。我是来买探视。

　　孙尚香把巾子丢在盆里。

　　她说,你知道你最坏在哪儿吗。

　　你说。

　　你要是真来买判决,我今天能骂你一顿,骂得特别痛快,还能拿这个当我评定书里的一条。她抬起头,你偏偏只要见一面。我拿这个没法写。

　　那就别写。

　　我要写。孙尚香说,我明天一早报给妮可,原原本本地报。神尊阁下昨夜到我住处,请求探视权,我要求他给我洗脚,他洗了。逐字归档。

　　克里斯点点头。

　　同一夜，晚了两个小时。

　　暴风子的灯还亮着。

　　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，像有人从三丈高的墙上落下来，落地时故意收了力。

　　妮可。

　　无双坐在她窗台上，一条腿垂在外面。

　　无双姐姐。暴风子站起来。

　　无双跳进来，自己找了张椅子，我睡不着。找你聊天。

　　暴风子把茶倒了。她没问为什么不走门。

　　前二十分钟，聊的真是闲话。无双问她跟星光的事，问她最近有没有偷偷加练，说椎拳崇那家伙最近腰不好，说食堂新来的师傅包子皮太厚。暴风子答得规规矩矩，一句多的都没有。

　　第二十一分钟，无双把茶喝完了，杯子往桌上一放。

　　明天的判决。

　　你按规矩来。无双说，该怎么判就怎么判。千万不要因为小乔是我的好闺蜜，是神尊夫人，就徇私。明白么，妮可妹妹。

　　暴风子点了点头。

　　明白。

　　那我走了。无双站起来，茶不错。

　　她从窗户翻出去，落地没有声音。

　　暴风子坐了很久，没动那份卷宗。

　　那句话，逐字听，是清白的。逐字写下来，也是清白的——要求评定人依规办理，禁止徇私，这句话可以直接抄进卷宗，谁看了都得说无双深明大义。

　　问题在于，她知道小乔是谁的闺蜜，也不需要人提醒她小乔是神尊夫人。

　　孙尚香那边来了个跪着洗脚的，留下了一整页可以归档的东西。她这边来了个坐窗台上聊包子皮的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
　　她把纸笔拿过来，试着写：龙渊九年八月十七日夜，无双至本人住处，要求本人依规评定，禁止徇私。

　　写完看了两遍，把纸揉了。

　　写上去，等于她说这是压力。可字面上不是。她一个执法殿的常务副殿主，把一句请你别徇私报成施压，明天全盟会说妮可阁下疑心病重到把好话当刀子。

　　她第一次明白，最干净的压力是不留痕的，因为它连一个可以被反驳的字都不给你。

　　天没亮，她去了执法殿。

　　高尼茨在办公室，桌上摊着《判定期限条例》的配套条文，改到第九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