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山民（第2 / 2页）

“嗯，往北，去三岔口镇。” 王保安说。

“北边远着呢，山路不好走，这两天山里风大，夜里冷得很。” 老头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看他们眼底的红血丝，“不急着赶路的话，就在这儿住一晚再走。”

王保安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，小赵眼里亮闪闪的，阿强紧绷的肩背松了些，林薇和李师傅也都轻轻点了点头，没人反对。

“那就麻烦二老了，我们住一晚。” 王保安说。

下午的日头正好，阿强搬了个小马扎，坐在院子边上，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山。山是青的，一层叠着一层，越往远处越淡，最后融进了天里。老头拿着烟杆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递给他一支卷好的旱烟。

“我儿子，跟你差不多大。” 老头把烟点着，吸了一口，声音慢悠悠的，“走的时候，跟你一样，心里装着事，眉头就没松开过。这都小半年了，没个信，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
他吐了口白烟，看着远处的山，笑了笑。“但我总想着，他肯定活着。这山里人有句话，没有消息，就是最好的消息。”

阿强转过头，看着老头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，喉咙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
“你们也是。” 老头拍了拍他的胳膊，力道不重，却很扎实，“那个兄弟没陪你们走完，可你们还在。你们好好活着，带着他的份往前走，他就没白走这一遭。”
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，掀动了两人的衣角，阿强看着远处的青山，眼眶忽然热了。从出事到现在，他一直憋着，不敢哭，不敢松劲，连难过都要趁着夜里守岗的时候，偷偷往肚子里咽。可老头这两句话，像一双温厚的手，轻轻把他心里那块硬邦邦的石头，给揉开了。

晚上，老太太在灶房里忙了整整一个小时，端出了满满一桌子菜。炖得软烂的白菜豆腐，脆生生的萝卜炒腊肉，还有一盘黄澄澄的炒鸡蛋，油亮喷香。腊肉是房梁上挂了大半年的，熏得入味，鸡蛋是自家鸡刚下的，鲜得很。

“快吃，多吃点，路上风餐露宿的，苦坏了。” 老太太拿着筷子，一个劲地往他们碗里夹菜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
小赵夹了一块腊肉，放在嘴里慢慢嚼着，咸香的肉味在嘴里散开，嚼着嚼着，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，砸在了碗里。

“怎么了这是？” 李师傅赶紧问。

“辣，这腊肉太辣了。” 小赵赶紧抹了把脸，低着头扒拉米饭。

腊肉一点都不辣。可没人拆穿他，老周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鸡蛋，林薇给他递了张纸巾，都安安静静的，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
吃完饭，老太太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，给他们找了干净的木盆，让他们好好洗脸烫脚。热水漫过脚踝，烫得人浑身一麻，一路的风尘、疲惫，还有那些压在心里的、喘不过气的难过，好像都跟着这股热气，一点点散了。阿强把脚泡在热水里，看着盆里晃动的火光，忽然觉得，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。

“被子都给你们抱到西屋了，够不够盖？” 老太太站在门口问。

“够了够了，大娘，太麻烦您了。” 王保安赶紧应道。

“不麻烦，挤着睡暖和，山里夜里凉。” 老太太笑着说，又给他们抱来两个暖水袋，塞到了被窝里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老太太就起来忙活了。等他们收拾好东西，老太太已经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塞到了他们手里，里面是挑得最匀实的红薯，用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煮鸡蛋，还有一个灌满了热水的军用水壶。

“拿着，路上吃，远着呢。” 老太太说，不容他们推辞。

“大娘，太多了，我们不能要。” 李师傅赶紧往回推。

“拿着。” 老太太硬是把袋子塞到了她怀里，手拍了拍，“路上不比家里，有口热乎的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林薇见状，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两包方便面、两根火腿肠，轻轻放在了石桌上。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，小赵掏出了自己藏了好久的半盒水果糖，阿强拿了两包没拆封的烟，老周把自己备用的打火机放在了桌上。最后林薇理了理，十包泡面，十五根火腿肠，两包烟，半盒糖，两瓶果汁，整整齐齐码在桌上。这些都是他们一路省下来的，最珍贵的东西。

“大娘，这个给你们留着。” 林薇说，“我们车上还有，够吃。”

“不用不用，我们有吃的，你们路上用得上。” 老太太赶紧摆手。

“拿着吧大娘。” 王保安开口，“我们往北走，总能找到补给，你们在山里，这些东西不好找。”

老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，又看了看他们，最终点了点头，对老太太说：“收下吧。”

几个人背着包走到院门口，老头和老太太站在门槛边送他们。

“路上小心点，山里路滑，注意看脚下。” 老头叮嘱道。

“谢谢大爷，谢谢大娘，这两天麻烦你们了。” 王保安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
“谢什么。” 老头摆了摆手，笑了笑，“都是人，互相帮衬一把，应该的。”

轨道车重新启动，哐当哐当地往前驶去。阿强站在车尾，扶着栏杆，一直看着山上的那座院子，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挥手，直到院子越来越小，变成一个灰点，最终消失在连绵的青山后面。

小孙没走完的路，他替他走。小孙没看过的风景，他替他看。小孙没活够的日子，他带着他的份，好好地，认认真真地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