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祭典暗流(第2 / 2页)
苏慎从怀中取出那枚纹路扭曲的黑色石块。自药庐逃出后,此物一直贴身收着,冰凉坚硬,再无动静。
“带着。”他道,“或许……能感应到什么。”
陆青辞看了石头一眼,没再多问。
次日,三人都在客栈未出。陆青辞改好衣裳,让苏慎和王二试穿。灰褐短打穿上身,人顿时显得粗陋卑微,低头含胸,混入人群确难辨认。
苏慎对镜看了看,将头发打散,重新束成仆役常见的松散样式。陆青辞则用头巾包紧头发,又在脸上淡淡抹了些灶灰,掩去过于明晰的轮廓。
王二最像,他本就瘦小,换上短打,活脱脱一个跑腿小厮。
亥时,苏慎独自赴约。
小酒馆里,矮胖吏员已候着了。见苏慎来,他左右张望,从桌下摸出个小布包,飞快塞过来。
“三张腰牌,杉木的,墨迹新干,别蹭花了。”他语速极快,“明日卯时,侧门找刘管事。记清了,你们是临时添补搬运祭品的杂役,叫‘张三’、‘李四’、‘王五’。少说话,多干活。”
苏慎接过布包,入手沉甸,里面除了腰牌,还有几块碎银。
“一点心意。”吏员挤挤眼,“祭典完了,赶紧走人。”
苏慎颔首,转身离开。
布包里三张腰牌,粗糙杉木削成,用墨笔写着潦草的名字和“临时杂役”四字,盖着个模糊的红印。碎银约莫二两,是封口费。
回到客栈,他将腰牌分与陆青辞、王二。三人又对了遍说辞,确认无误,方才歇下。
祭典前夜,鄞州城似乎比往日更安静。
苏慎躺在榻上,闭目养神。体内那股因强行引动民心而留下的隐痛仍在,微弱却顽固。他慢慢调整呼吸,试图将心神沉入那部《人间律》中——如今它已不再仅是刻在墙上的文字,更像一道沉甸甸的烙印,嵌在道心里。
更重了。
他想。
窗外,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瓦片响动。
苏慎倏然睁眼。
陆青辞几乎同时起身,无声掠到窗边,侧耳细听。片刻,她回头,对苏慎摇了摇头。
不是冲他们来的。
但那声音……来自州府方向。
苏慎下榻,走到窗边,与陆青辞并肩望去。夜色浓重,州府那片楼阁的灯火比前几夜更盛,隐隐有丝竹乐声飘来,却又被高墙阻隔,听不真切。
恍惚间,他似乎感觉到,那府邸深处,有几股隐晦而强大的气息,如冬眠的蛇,静静蛰伏。
绝非寻常武者。
也非乌涂、药婆婆之流可比。
陆青辞显然也察觉了,手指无意识地轻触腰间——那里如今空荡荡,佩刀已收起。
“明日,”她低声道,“小心。”
苏慎点头。
卯时未到,天还黑着。
三人换上灰褐短打,将重要物件贴身藏好,出了客栈。街道冷清,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州府侧门外,已聚了二三十人。多是青壮汉子,也有几个妇人,俱是短打扮,缩着脖子跺脚。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中年人拿着名册,挨个点名查验腰牌。
“张三!”
苏慎上前,递上腰牌。
刘管事眯眼看了看,又打量他几眼:“生面孔啊。哪儿人?”
“临县来的,投亲不遇,寻个短工糊口。”苏慎低头,声音含糊。
“哼,老实干活。”刘管事挥手让他过去,又喊,“李四!”
陆青辞上前。她身形在妇人中算高的,但低着头,头巾裹得严实,看不出容貌。刘管事瞥了眼腰牌,没多问。
“王五!”
王二连忙跑过去,点头哈腰。
查验完腰牌,又有两个衙役过来粗粗搜身,确保没带利器。苏慎袖中那枚黑色石块,冰凉无奇,未被留意。
天色渐亮。
侧门开启,众人鱼贯而入。穿过一条狭窄甬道,来到一处宽阔后院。这里已搭起不少临时灶台、棚子,人来人往,搬运柴火、清洗器皿、整理祭品,忙乱嘈杂。
刘管事指派活计:苏慎和另外几人去搬运酒坛;陆青辞被分去清洗蔬果;王二则跟着一队人,往后院外围搬运香烛纸马。
分开前,苏慎与陆青辞极快地对视一眼。
各自小心。
祭辰将至,州府正门方向传来喧哗声,应是受邀的官员乡绅陆续抵达。后院这边,管事的呼喝更急。
苏慎埋头搬着酒坛。坛子沉重,泥封严密,酒气隐隐透出。他力气未复,搬了几趟便有些气喘,额角见汗。
身旁一个老杂役看他模样,嘀咕道:“后生,没干过力气活吧?悠着点,这才刚开始,且得忙到午后呢。”
苏慎含糊应了。
他目光却借着搬抬间隙,飞快扫视四周。
后院连通着好几进院落,更深处廊庑重重,有护卫把守,寻常杂役不得入内。偶尔有穿绸缎的管家、师爷模样的人匆匆经过,神色肃穆。
巳时正,钟磬声自前院传来,浑厚悠长。
祭典开始了。
后院众人手中活计不停,但都下意识顿了顿,望向钟声来处。管事的吆喝:“看什么看!赶紧干活!误了时辰,仔细你们的皮!”
苏慎放下酒坛,用袖子抹了把汗。
怀中那枚黑色石块,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灼热。
他身体一僵。
灼热感很轻,一闪即逝,却清晰无比。而方向……正是前院高台那边。
他心跳微促,面上不动声色,继续搬坛。又过了一炷香时间,那灼热感再次出现,这次持续时间稍长,且隐隐指向高台侧下方某个位置。
苏慎记下方位。
午时前后,活计稍松。杂役们轮流去角落棚下吃午饭——两个粗面馒头,一碗寡淡菜汤。苏慎蹲在棚边,慢慢啃着馒头,耳朵竖着。
旁边几个同样是临时杂役的汉子,边吃边低声抱怨工钱少、活累。
忽然,其中一个压着嗓子道:“……听说没?这次祭典,‘南坛’那边来了人。”
另一人嗤道:“管他南坛北坛,咱们干完活拿钱走人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先头那人声音更低,“我昨儿夜里起来撒尿,看见刘管事领着几个人往后院最里头那间库房去了。那几人穿着怪,袍子宽宽大大,脸都遮着。刘管事那点头哈腰的样……啧。”
苏慎捏着馒头的手紧了紧。
“库房?”另一人疑惑,“不是放祭品的地方吗?”
“祭品早摆出去了。我瞅着,他们抬进去几个箱子,不大,但看着挺沉。”那人顿了顿,语气有些诡秘,“而且啊,我听见其中一人说了句……‘阵眼’准备好了,只等‘主祭’引动。这次收集的‘料’,应该够‘南坛’用一阵子了。”
棚下短暂安静。
另一人嘟囔:“神神叨叨的,赶紧吃吧。”
对话就此打住。
苏慎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馒头,垂着眼,将那两个词牢牢记下。
阵眼。
南坛。
他抬眼,望向远处被屋宇遮挡的前院方向。钟磬声又起,夹杂着隐约的诵祝之音,庄严肃穆。
可在这份庄严之下,暗流已悄然涌动。
全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