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烟瘴古镇(第1 / 2页)
马车轮子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,声音闷闷的,像压在人心上。天刚蒙蒙亮,栖霞镇还裹在一层灰白色的薄雾里,雾气带着股说不清的味儿——像是陈年草木腐烂后混了香灰,又掺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陆青辞勒住缰绳,让马慢下来。
苏慎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。镇子比预想的要大,房屋依着山势高低错落,大多是老旧木楼,黑瓦飞檐,不少檐角都破了,挂着湿漉漉的蛛网。街上行人稀疏,偶有几个挑担的、背篓的,都低着头快步走,眼神不与人对视。路两边有些铺子开了半扇门,里头黑洞洞的,看不清卖什么。
王二蜷在车厢角落,毡毯裹紧了,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。他左臂被厚布缠着,搁在膝上,布巾边缘隐隐透出一点不祥的灰黑。他努力睁着眼,也往外瞅,声音虚弱:“这地儿……咋这么静?”
“不是静。”陆青辞目光扫过街角一个蹲着抽旱烟的老头,老头在她看过去时立刻别开脸。“是躲。”
苏慎放下帘子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块黑色碎片。碎片冰凉,纹路硌手。他咳了两声,压下喉头腥甜,低声道:“秦都尉说的药铺,在镇子东头,靠近万葬丘山口。先找到地方。”
陆青辞“嗯”了一声,催马前行。
越往镇子深处走,那股混杂的气味越浓。雾气也似乎更重了些,粘在皮肤上,潮乎乎的。两侧房屋越发破败,有些甚至只剩断壁残垣,野草从砖缝里冒出来,长得半人高。偶尔能看到墙上残留着一些模糊的涂画,像是符咒,又像是某种简陋的图腾,颜色暗红,不知是用什么画的。
王二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“冷?”苏慎问。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王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发紧,“就是……觉得有啥东西在瞅着咱们。”
陆青辞握缰绳的手紧了紧,没回头,只道:“坐稳。”
又拐过两个弯,前方雾气略散,露出一片稍微齐整些的街面。这里有了点人气,几家铺子敞着门,卖些山货、粗盐、旧衣。行人依旧不多,但偶尔有目光从门缝、窗后投过来,带着审视,又很快移开。
陆青辞在一处岔路口停下,左右看了看。东边那条路更窄,尽头隐在雾气里,隐约能看见更高大幽暗的山影轮廓。路旁有块半倒的石碑,碑文模糊,只能辨出个“葬”字。
“是这儿了。”陆青辞翻身下车,将缰绳拴在路边一根歪脖子木桩上。“药铺应该不远。你们在车上等,我去问。”
苏慎摇头,扶着车厢壁慢慢挪下来。“一起去。这里情形不明,不宜分散。”他脚落地时晃了晃,陆青辞伸手扶住他胳膊。苏慎站稳,摆摆手,示意自己还行。
王二也想下来,被苏慎按回去。“你留着。”苏慎看着他裹着厚布的左臂,“省些力气。”
王二张了张嘴,最终没反驳,只是把毡毯又裹紧了些,靠在车厢壁上,眼睛盯着陆青辞和苏慎的背影。
两人沿着东边窄路往里走。路面坑洼,积着黑绿色的污水。两旁房屋越发低矮拥挤,有些甚至是用破木板和油毡胡乱搭起来的窝棚。空气里那股腥气更明显了,还混着劣质草药熬煮的苦味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,前方出现一个稍宽敞的拐角。拐角处有间铺子,门脸比别家略大些,木门半掩,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,匾上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,只能勉强认出个“药”字轮廓。
铺子门口蹲着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,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。听见脚步声,孩子抬起头,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,眼睛很大,却没什么神采,直勾勾看着两人。
陆青辞脚步不停,径直走到门前,抬手叩了叩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里头没动静。
陆青辞又叩了两下,稍用力。
过了一会儿,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。一张枯瘦得像老树皮的脸探出来,眼窝深陷,眼珠浑浊,扫了陆青辞一眼,又扫过她身后的苏慎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:“买药?”
“寻人。”陆青辞开门见山,“秦川秦都尉指引,来寻陶十一陶药师。”
那张脸没什么变化,只上下打量了陆青辞一遍,又看看苏慎。“陶师傅不在。”
“何时回来?”
“说不准。”枯瘦老人说着就要关门。
陆青辞抬手抵住门板。她没用多大力,但门板纹丝不动。“我们有急症,需陶药师救治。秦都尉说,陶药师是此地最好的药师。”
老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目光落在苏慎苍白的脸上,又移开。“最好的药师?”他嗤笑一声,声音像破风箱,“那也得看治什么病。你们这病……陶师傅治不了。”
“你看都未看,如何知道治不了?”苏慎上前半步,声音平缓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。
老人盯着苏慎看了几息,忽然拉开半扇门。“进来。”
铺子里光线昏暗,弥漫着浓重复杂的药味。靠墙立着几排歪斜的木架,架上堆满各式各样的瓦罐、陶瓮、竹篓,有些盖着盖子,有些敞着口,里头黑乎乎一片,看不清是什么。地面潮湿,墙角生着暗绿色的苔藓。
老人走到柜台后,摸出一盏油灯点上。豆大的火苗跳了跳,照亮他枯槁的面容和柜台上一片杂乱——晒干的草根、奇形怪状的矿石、几把锈迹斑斑的小刀、还有一摞泛黄的旧账本。
“病人呢?”老人问。
“在镇外马车里。”陆青辞道,“伤在左臂,沾染了‘噬灵幽煞’。”
话音落下,铺子里静了一瞬。
老人捏着灯芯的手顿住了。他慢慢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——那是混杂着惊疑、忌惮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“噬灵幽煞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们……从虎头山来的?”
苏慎与陆青辞对视一眼。陆青辞点头:“是。”
老人沉默片刻,摇头,这次摇得很坚决。“治不了。你们走吧。”
“陶药师……”
“我就是陶十一。”老人打断陆青辞,语气生硬,“我说治不了,就是治不了。这东西沾了万葬丘的古战场死气,是上古遗留的秽物,寻常药石根本没用。它啃的不是肉,是灵性根基。时间一长,胳膊废了是小事,人会慢慢被吸干精气神,变成一具空壳,最后连魂魄都留不下半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