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青州码头
“邪乎漩涡!”老六又插嘴,“青天白日,无风无浪,哪来那么大漩涡?不是水鬼作祟,就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,眼神透出恐惧。
苏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静静站在王二身后。他听着,目光投向远处墨绿色的“老龙湾”水面。
“几位可知,”苏慎开口,声音平和,“那些失踪船工家眷,如今何在?”
老船工们这才注意苏慎。见他气度沉静,不像寻常百姓,有些拘谨。老船工犹豫一下:“有的回乡下投亲靠友了,有的……还在镇上。能咋办?告状没门,讨说法挨板子。有个叫孙寡妇的,男人在第一条失踪官船上当舵手,她去州府衙门喊冤,被差役拖出来当街打十板子,腿打瘸了。如今带个五岁娃,在镇西头搭窝棚,靠缝补洗衣过活……惨呐。”
苏慎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,轻轻放在老船工身边破渔网上。“多谢告知。”
老船工一愣。老六却一把抓过铜钱塞回苏慎手里:“用不着!俺们不是要饭的!说这些,是看你们不像褚半江狗腿子,提醒你们别送死!钱拿回去!”
苏慎看着老六浑浊执拗的眼睛,收回铜钱。“是我冒昧。”他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。
王二赶紧跟上。
走出几步,还能听见身后老六压低声音:“……这俩人有点怪。那年轻的,眼神太静了,静得吓人……”
* * *
日头偏西时,陆青辞回来了。她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碰壁了?”苏慎递过温茶。
陆青辞接过一口饮尽,茶杯顿在桌上。“州府衙门推诿,说案卷已归档封存,调阅需刑部或镇抚司正式公文。我亮腰牌,主事当面客气,转头请示上官,拖我一个时辰,最后回话主管刑名同知外出公干,归期未定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证物更别想。”陆青辞冷笑,“说打捞残骸‘已依例处置’。问如何处置,答‘非我经手,不详’。问当时勘验仵作衙役,要么调走了,要么‘告病休养’。”
王二咂舌:“这不明摆着糊弄?”
“糊弄?”陆青辞手指敲刀柄,“是根本不想让你碰。这案子,从州府到县衙,早就捂严实了。”
苏慎走到窗边,看着黯淡天光。“码头船工说,失踪都在月晦之夜。唯独三天前,光天化日,一条小货船在湾口被漩涡吞没。有岸上目击者。”
陆青辞眼神一凝:“白天?漩涡?”
“嗯。”苏慎转过身,“还有,褚半江今日乘船往上游去了,据说是去河伯庙上香。方向正是‘老龙湾’。”
房间安静下来。
“我去镇西头看看。”苏慎忽然道。
陆青辞皱眉:“现在?”
“嗯。找孙寡妇。”苏慎整理衣襟,“王二跟我去。陆大人,你歇歇,顺便看看这车马店四周有无眼线。”
陆青辞点头:“小心。”
* * *
镇西头比码头更破败。低矮土坯房挤在一起,路面坑洼积污水。空气里弥漫柴烟霉味。
打听孙寡妇不难。王二用一块糖就问出了路。窝棚搭在一片荒地边缘,靠着别家后墙,用树枝破席勉强围出空间。棚子前,一个头发花白凌乱、穿打补丁衣服的妇人正蹲着,就着最后天光费力缝补破衣裳。她动作迟缓,左腿不太灵便。旁边瘦小女孩乖乖坐着,眼巴巴看着。
王二心里发酸。他想起清河县。
苏慎停下脚步,没有立刻上前。他看了一会儿,才缓步走过去。
孙寡妇察觉有人靠近,警惕抬头,手把女儿往身后揽。看清是两个面生男子,脸色更白:“你……你们是谁?俺没钱……”
“大嫂莫怕。”苏慎在几步外站定,声音放轻,“我们不是讨债的,是路过此地,听说一些事,想来问问。”
孙寡妇狐疑看他,又看王二,没说话,把女儿搂更紧。
苏慎从袖中取出一点碎银子,放在旁边干净石头上。“听说大嫂夫君是在漕运官船上出的事?”
孙寡妇身体猛颤,眼睛死死盯银子,又看苏慎,眼神充满恐惧警惕,还有一丝极微弱期盼。“你们……是衙门的人?案子……有说法了?”
“不是衙门。”苏慎摇头,“只是觉得,事情不该这样糊里糊涂。”
孙寡妇眼里光黯下去。她低头继续缝补,针脚乱了。“没啥好问的。人都没了,骨头找不着一根。说是河神收了……那就是河神收了吧。”声音干涩麻木。
“大嫂,”苏慎蹲下身平视她,“你信是河神吗?”
孙寡妇缝补动作停了。她没抬头,肩膀微抖。过了很久,才用几乎听不见声音说:“俺男人……是十里八乡最好舵手。老龙湾那点水,他闭着眼都能过去。那晚……那晚出门前,他还跟俺说,这趟差使跑完,就能领赏钱,给娃扯块花布做新衣裳……”
声音哽住,她抬手抹眼睛,没有泪,只有通红眼眶。“河神?河神为啥专收官船?为啥专挑月晦夜?为啥……连尸首都不留?”她猛抬头,浑浊眼睛里爆出一股压抑悲愤,“俺不信!可俺能咋办?去衙门,挨板子!去河伯庙哭,被庙里凶人轰出来!褚老爷的人还来‘劝’过俺,让俺别闹,闹也没用,再闹……连这点窝棚都保不住!”
她一口气说完,胸口剧烈起伏。身后女孩吓到小声哭。孙寡妇赶紧回身抱女儿,轻轻拍,自己也终于忍不住压抑啜泣。
王二别过脸。
苏静静等着。直到孙寡妇情绪稍平,他才轻声问:“大嫂,你夫君那晚出门前,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?关于船,关于货物,或者……关于那趟差事?”
孙寡妇抽噎着努力回想。“他……他那几天好像有点心神不宁。俺问,他只说没事。出门那天……对了,他嘀咕一句,说‘这趟货,有点沉’。”
“货沉?”苏慎追问,“是指分量重,还是……”
“俺不知道。”孙寡妇摇头,“他就说了那么一句。俺当时没在意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出事了。”
苏慎点头,没再问。他站起身,将石头上的碎银子往前推推。“这点心意,给孩子买点吃的。我们今日没来过,大嫂也从未见过我们。”
孙寡妇看着银子,又看苏慎,嘴唇动了动,最终抱紧女儿深深低头。
苏慎转身离开。王二赶紧跟上。
走出荒地,天色近乎全黑。零星灯火在破败屋舍间亮起,反衬得四周更荒凉。
“苏先生,”王二憋不住小声问,“‘货有点沉’……是啥意思?官船运漕粮,不都沉吗?”
苏慎没回答。他走得很慢,目光扫过昏暗巷道、远处黑黢黢河岸轮廓,还有更远方完全融入夜色的“老龙湾”。
“王二,”他忽然开口,“去那边看看。”
他指河岸方向,离镇子已有一段距离,靠近乱石土崖。那里没有灯火,只有河水拍岸单调声响。
王二心里打鼓,但没犹豫,摸出火折子晃亮照路。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河边。这里已远离码头,岸边长满芦苇杂草,淤泥散发浓重腥气。一座小小、几乎完全倒塌的土庙残垣立在岸边,被荒草半掩。庙门早没了,只剩几堵断墙和一座残缺不全、爬满苔藓的石头神像。看模样,依稀是尊龙王。
香火早绝了。
苏慎走到残垣边蹲下身。火折子光晕有限,照亮一小片地面。他目光仔细扫过潮湿泥土、散落碎瓦、被河水冲上岸的枯枝杂物。
忽然,他目光一凝。
在龙王庙残破基座下方,半截埋在淤泥腐烂水草里的,是一块弧形的、焦黑色木板。木板边缘参差不齐,像被巨力撕裂。木板表面靠近断裂处,有一片巴掌大的、暗红色污渍。
那不是铁锈颜色。铁锈褐红,这片污渍更深更暗,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近乎淤血的不祥色泽。
苏慎伸出手,用指尖极轻地刮下一点污渍粉末。凑到鼻尖,嗅了嗅。
一股极其微弱、混杂腥气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焦糊味道,钻入鼻腔。
他眉头骤然蹙紧。
几乎同时,远处黑沉沉的河面上,“老龙湾”那个方向,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沉闷的、仿佛巨物落水的“咚”响。
声音不大,却穿透夜晚寂静,清晰地撞进耳膜。
王二吓得一哆嗦,火折子差点脱手。“什……什么声音?”
苏慎迅速将指尖粉末在衣襟上擦掉,站起身,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。
河面一片漆黑,只有微弱月光在水面投下破碎粼光。那声响之后再无动静。
苏慎低头,又看了一眼那半截埋在泥里的焦黑船板,和那片暗红污渍。
夜风从河上吹来,带着刺骨湿冷,卷过荒草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碎私语。
远处镇子里,零星几声犬吠响起,又很快沉寂。
苏慎收回目光,声音在风里很轻,却字字清晰:
“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