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辰时之约（第2 / 2页）

每一条下面，还附着更简略的线索来源和经办官吏姓名。

“这些……”苏慎看着那些字，“都是近年的悬案？”

“嗯。”陆青辞放下笔，揉了揉眉心，“通过镇抚司的渠道能查到的，与仙门、神祇、地方豪强沾边，又久拖未决的，都在这儿了。不全，但有个大概。”

她手指点在其中一条上：“尤其这个临河口镇，褚半江。萧策给的卷宗里也提了他。漕运上的地头蛇，手眼通天，跟地方河伯庙关系匪浅。这类人，往往比明面上的仙门弟子更难对付。他们熟悉地方规矩，根基深，懂得用‘民愿’、‘神意’来包装恶行。”

苏慎默默看着那条记录，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叩击着案沿。一下，又一下。

“王二，”陆青辞忽然转向王二，“你下午出去，可听到什么市井闲谈？关于东南，或者漕运上的。”

王二愣了一下，连忙把回来时在巷口听到的力夫对话复述了一遍，说得有些磕巴，但意思到了。

陆青辞听完，和苏慎对视一眼。

“看来不是空穴来风。”陆青辞语气更沉，“‘水神娶亲’，沉船空货……手法老套，但屡试不爽。百姓怕神，官府要么不敢管，要么……”她没说完，但意思明白。要么不想管，要么本身也牵涉其中。

苏慎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，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“民畏神，是因神能降祸。若这‘祸’本就是人借神名而行，那么破除迷信无用，需揪出借名之人，以律惩之，并让百姓看到，作恶者伏法，灾祸自消。如此，神威自破，民心方归律法。”

他说得平静，但王二听着，觉得一股热气从心底冒上来。揪出借名的人，以律惩之……这话听起来，比求神拜佛实在多了。

“路线定了吗？”苏慎问。

陆青辞手指在舆图上划过：“走陆路，过蕲州，折向庐江，最后抵达临河口镇。这条线绕开几处仙门势力明显的区域，虽然慢些，但稳妥。沿途这些悬案点，我们不停留，但经过时留意打听，掌握情况。重点是临河口，褚半江和河伯庙。”

她顿了顿：“通关文书已经备好，用的是刑部协查地方积案的名义，你是我请的‘刑名顾问’。身份文牒上，你的名字暂时用‘苏正’，谨慎的‘慎’字太显眼。”

苏慎点头：“妥当。”

王二听着这些安排，心里那股兴奋劲儿慢慢沉淀下去，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。要走了，真的要走。离开待了好几年的京城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，面对未知的凶险。他搓了搓手指，掌心有点凉。

接下来两天，小院里的三个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，交集不多，却有种奇异的协调。

王二把马车里里外外又检查了好几遍，给驴喂足了草料和水，把干粮药材分门别类捆扎结实，还在车厢角落里用旧棉絮垫了个小窝，万一路上谁不舒服能靠一靠。他得空就蹲在苏慎旁边，看苏慎用那本旧地理志对照着陆青辞的舆图，用炭条在纸上勾画更细致的路线和标注。苏慎有时会指着一个地名，简单说两句此地风物或曾出过什么著名案子。王二听得认真，虽然大半听不懂，但他努力记着那些拗口的地名。

有天下午，苏慎见他实在好奇，便抽了张空白纸，写下“蕲州”、“庐江”、“临河口”几个字，教他认。王二的手指跟着笔画在空中比划，学得吃力，但眼睛很亮。

“认得字，以后看文书、记线索，都方便。”苏慎说。

王二重重点头：“俺学！”

陆青辞更忙。她白日里依旧去前衙应卯，处理些日常公务，做出一切如常的样子。暗地里，将几份关键的证物——包括那半块青白玉佩的拓样、《噬灵诀》残篇里最关键却最邪异的几页临摹本——用油纸和蜡封好，藏在了只有她和苏慎知道的地方。镇抚司的人手她也做了调整，几个绝对可靠的老部下被安排了外勤任务，正好在他们离开后几天动身，方向不同，但必要时能遥相呼应。

她甚至抽空去了一趟顾老栓和阿秀暂居的南城铺舍。阿秀身体好了些，但精神依旧恍惚，不太认人。顾老栓苍老了许多，守着孙女寸步不离。陆青辞留下些银钱和几句叮嘱，没多说。顾老栓只是佝偻着背，一遍遍道谢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和忧虑。

第三天，也就是云崖给出限期的最后一日，傍晚时分，陆青辞从外面回来，带回了最新的消息。

“云崖午后去了刑部和大理寺，拿到了卷宗抄本。”她解下佩刀，搁在桌上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“在刑部衙门待了半个时辰，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。随后直接回了迎仙馆，闭门不出。我们安排在附近的人回报，馆内没有异常动静。”

苏慎正在给书箱的搭扣上一点防锈的油，闻言动作停了停。“他拿到的是删减过的卷宗。”

“嗯。关键部分都隐去了。”陆青辞走到水盆边，掬水洗了把脸，“他应该看得出来。没立刻发作，要么在权衡，要么……在等别的。”

“等我们离开？”苏慎擦净手。

“可能。”陆青辞用布巾擦着脸，“也可能在等京里某些人的态度。卫道陵那边，今日没有动静。萧策午后递了帖子进宫，现在还没出来。”

屋子里静了片刻。王二蹲在门口，听着这些话，大气不敢出。

“无论如何，计划不变。”苏慎盖上书箱，“明早天亮前出发。”

陆青辞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多说。

夜幕落下，京城灯火次第亮起。镇抚司后衙这小院，却比往常更早地陷入了黑暗和寂静。王二早早被赶去厢房歇着，可他躺在硬板床上，睁着眼，盯着房梁，怎么也睡不着。脑子里一会儿是清河县的老井，一会儿是听泉山庄的血池，一会儿又变成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和“水神娶亲”的传闻。他翻了个身，听见隔壁苏慎房里极轻的、规律的叩击声——那是苏慎思考时的习惯。另一头，陆青辞的值房里，灯早已熄了，但王二猜，她肯定也没睡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叩击声停了。又过了一会儿，王二听见极轻的开门声，和脚步声穿过院子。

他忍不住爬起来，扒着门缝往外瞧。

月色清冷，院子里站着苏慎。苏慎只穿着单薄的青袍，仰头望着远处京城连绵的屋瓦和零星灯火，背影清瘦，一动不动。

王二看着那背影，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慌和怕，慢慢平复了一些。苏先生都不怕，他怕什么。

正想着，另一边的门也开了。陆青辞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个不大的皮制刀囊。她走到苏慎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停住。

苏慎似有所觉，回过头。

陆青辞没说话，只是把刀囊递过去。皮囊旧了，边角磨得发亮，但保养得很好。

苏慎接过，入手微沉。他解开系绳，里面是几把大小不一的刀具。有的窄薄锋利，适合精细切割；有的短小尖锐，像是探针；还有一把略宽厚的，刀身泛着冷冽的光，是剖验用的。每一把都擦拭得干干净净，刃口雪亮。

“旧物，”陆青辞开口，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淡，“我用不上。路上或许用得着。”

苏慎指尖拂过冰凉的刀柄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常年握持留下的细微痕迹。他合上皮囊，系好绳。

“多谢。”他低声道。

陆青辞已经转过身，往回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瞬，没回头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飘过来：

“明日辰时，西侧门。”

说完，推门进去，门扉合拢，将她的身影和声音一并关在了里面。

苏慎握着那皮囊，又在院里站了片刻。夜风更凉了，卷起地上几片枯叶，打了个旋儿，又落下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囊，转身，也回了屋。

王二悄悄缩回床上，拉紧被子。辰时，西侧门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，闭上了眼睛。

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，只剩月光如水，静静流淌在青石板上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，三更了。

离天亮，还有不到三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