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第304章
纸页被揉成一团,丢进废纸篓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起身下楼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王富贵还在仓库那边清点货物,手电筒的光柱在货架间晃动。
武清匀走过去,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。
那个小仓库的门半掩着,里面堆着的东西在阴影里沉默着。
如果能找到门路,把里头那些老物件处理掉一部分……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另一股更沉重的力量压了下去。
侯二那张脸毫无预兆地浮现在黑暗里,像一块冰贴在后颈上。
这么久过去了,就算是最冷的冬天,有些气味也该藏不住了。
可后街老宅那边安静得反常,没有警笛,没有议论,连一点风声都没有。
孔德到底把东西弄到哪儿去了?搬走那么多物件,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?那个四合院里住着不止一户人家,难道就没人发现少了个人?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上来,越缠越紧。
孔德不会凭空编造这种事——这一点武清匀确信无疑。
他推开超市的玻璃门,夜风立刻灌进来,带着初春特有的、湿冷的泥土味。
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小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。
他开着车慢慢绕镇子转,车轮压过路面时带起细碎的石子。
经过后街时,他放慢了速度。
那些老宅子黑黢黢地立着,窗户像闭上的眼睛。
一切如常,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车头最终转向镇外,朝着狐山的方向驶去。
山路在车灯照射下蜿蜒向前,两旁的树影飞快地向后退去。
越靠近山脚,空气里的凉意就越明显。
他停下车,熄了火,黑暗和寂静瞬间包裹上来。
山体在夜色里显出庞大的轮廓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武清匀摇下车窗,山林特有的气息涌进来——腐叶、湿土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深山的气味。
他盯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,冷冰冰地沉进心底。
也许孔德根本没往镇上藏。
也许那些不见踪影的东西,就在这座山里。
青年广场的长椅在晨光里泛着潮气,武清匀裹紧外套坐起身时,公共电话亭的铃声正穿透薄雾。
钱进里的声音夹着电流杂音从听筒里溢出来。
他们三人已驶出白山省界,车轮正碾向黑水省的方向。
他问冰城能否落脚。
“绕开那儿。”
武清匀将听筒换到另一侧耳边,晨风钻进领口,“佟六还在冰城盘踞。
往别处散货,卖空了就收山货填车厢。
这些你拿主意。”
笑声从电话那端炸开。”这趟在白山又接了好些单子,全是高豹和王勇搭的线。
王勇那小子,嘴皮子抹了油似的。
高豹嘛……方向盘倒是攥稳了。”
“平安最要紧。”
武清匀望向广场尽头渐亮的天色,“最迟五月,必须回来。”
挂断电话后,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。
听筒里透出的轻松做不了假——这趟走得顺当,没撞上麻烦。
王勇的本事他早有预料,高豹到底不是卖货的料。
既然能握稳方向盘,往后塞进运输队倒合适。
这趟赚回来的数目,大约够再添一辆卡车了。
四月头的气温最宜人,不冷不热地裹着镇子。
家里那栋小楼终于能动工了。
母亲揉着后腰留在镇上照看祖父母——她的腰经不起折腾。
父亲和大伯返回村里督工,伯母跟去生火做饭。
祖母临别时攥着围裙角,皱纹里堆着不安:“过年都没在屋里守岁,谁知道那二房媳妇会不会作怪?”
“能作的早作了。”
母亲晾着衣裳,水珠溅在水泥地上,“该拆的拆了,该收的收了,空屋子有什么好惦记?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。
她和老头子跟回去也是累赘,不如留在镇上。
可祖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念叨着清明过了该下地。
武清匀哪能让他再碰锄头?连哄带劝地留人,又嘱咐大姐常带二老去幼儿园转转——孩子闹腾,热闹,还有个刘老师能陪祖父摆两盘棋。
家里的事有人张罗,镇上的工程也活过来了。
宁乐山的电话是晌午打来的,清明一过就破土。
动工前要开全镇大会,捐款仪式摆在所有人眼皮底下。
“你得上来讲几句。”
宁乐山在电话里说。
武清匀记下日子地点,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。
讲什么?他倒不怕站台子,人再多也堵不住他的嘴。
宁乐山这步棋他看得明白——当着全镇的面把捐钱的事凿实了,让每双脚踩上新路的人都记着这名字。
声望这种东西,本就是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。
可十万块钱在这个年月太扎眼。
羡慕的、嘀咕的、暗地里咬牙的,都会从角落里长出来。
武清匀望着窗外开始抽芽的杨树,忽然觉得四月风里还裹着去年冬天的碎冰碴。
武清匀并非不能将这件事抛在脑后。
只是他早已不是那个刚从乡野走出来的懵懂少年。
上辈子在尘世里打滚,他见识过太多被妒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灵魂。
在他心底,更倾向于相信人性深处埋着恶的种子。
他的善意,向来只留给极少数入了眼的人。
眼下这个年月,许多事都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头,新鲜玩意儿一股脑涌进来,轻易就能搅乱人心。
就算不为自己打算,他也得顾着身后的一大家子。
只是宁乐山那边已经安排妥当,推是推不掉了。
他只能暗自提醒自己,待会儿站到台上,说话务必多留几分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