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第303章

13

张秀芬躺在黑暗中，睁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。

身体里那股被他撩拨起来的、陌生的潮热感，还没有完全退去，像余烬一样在皮肤下隐隐发烫。

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呢？那是她那么喜欢的人。

可是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。

她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，尤其是父亲，从一开始就对那个青年流露出明显的不喜。

如果被他们知道……哪怕木已成舟，结果恐怕也不会改变，只会更糟。

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
还有另一个更具体、更让她害怕的念头——她模模糊糊地觉得，两个人只要睡在一张床上，做了那最后一步，就一定会怀上孩子。

这个年代，关于身体和欲望的秘密，大多被锁在晦暗的角落，无人言说。

她记得更小的时候，甚至听邻居家的女孩悄悄议论，以为牵牵手、亲一下嘴唇，就会让肚子里多出一个小生命。

只有母亲，身为医生，在她开始恋爱后，用那种冷静而含蓄的方式，向她透露过一点点关于男女之别的知识。

但也仅仅是“一点点”

，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，影影绰绰，看不真切。

这点有限的知识，非但没有驱散迷雾，反而让她对那个未知的领域，生出了更深的敬畏和恐惧。

邵慧云的本意是让女儿对某些事保持警惕，所以刻意将后果描述得格外严重。

寒假里张秀芬曾向母亲提起班长和那个女孩的事。

母亲当时告诉她，那女孩往后的日子恐怕很难真正幸福——婆家会始终低看她一眼。

尽管主要责任在班长身上，可旁人背后的议论会伴随她一生。

张秀芬无法想象那种处境，那绝不是她现在能够承受的结果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心里却浮起另一个念头：清匀会不会因此生气，再也不愿意理她了？

这种不安逐渐膨胀。

她披上外衣，轻手轻脚走到隔壁房间门前，侧耳贴在门板上。

里面静悄悄的，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
是已经睡下了吗？她犹豫着没有敲门，回到自己房间后，在床上辗转许久也无法入眠。

而武清匀屋里之所以没有声响，是因为他去了卫生间。

心里的躁动虽然压下去了，可这具年轻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没那么容易平息。

他只能自己解决了问题。

重新躺回床上时，他倒没想太多，只是有些遗憾重生回来的那个晚上——明明机会就在眼前，自己却只顾着慌张，白白错过了。

“要是能重来一次……”

他自言自语到一半又打住了，“算了，还是别重来了，太累人。”

天还没亮透，张秀芬就起来了。

她特意出门买了早点回来，然后去敲隔壁的门。

武清匀眯着眼开了门，转身又扑回被窝里。

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气味。

张秀芬皱了皱眉，把早餐放在桌上，伸手拉开了窗帘。

“该起来了，早饭要凉了。”

“商场又没这么早开门……”

他闭着眼睛含糊地回应，“再睡会儿。”

“凉了就不好吃了呀。”

她在床边坐下，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脖子。

武清匀突然掀开被子，一把将她拉进被窝。

“我鞋还没脱呢……”

“别动，就躺五分钟。”

张秀芬果然不动了。

她侧身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，伸手慢慢帮他理了理。

“待会儿陪你去剪头发吧，你看你这头发都长成什么样了。”

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，还带起了轻微的鼾声。

张秀芬安静地躺着，不再说话。

被窝里暖烘烘的，她昨晚没睡好，此刻倦意渐渐涌上来，不知不觉也合上了眼睛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武清匀睁开眼，第一眼就看见了她熟睡的脸。

晨光里，那张面容显得格外安宁。

清晨醒来时，喜欢的人就在身旁——他突然觉得，这一刻如此简单，又如此珍贵。

指尖触到脸颊时她睫毛颤了颤。

张秀芬睁开眼，武清匀的笑脸填满了整个视野。

“醒了？”

“你才是睡不醒的那个。”

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含糊，“现在什么时候了？”

武清匀瞥向窗外：“太阳都爬到窗户中间了。

谁刚才赖着不肯起的？”

两人匆忙起身。

武清匀抓过衣服往身上套，趿拉着拖鞋进了卫生间。

张秀芬摸了摸桌上纸包——昨晚买的早点已经冷透了，表皮凝着层油脂。

“别吃那个了。”

含着牙刷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，“待会儿出门直接吃午饭。”

张秀芬应了声，把纸包重新折好：“吃完饭我就得回学校。”

“知道，保证准时送你。”

退房手续办得很快。

车子拐过两个路口停在商场附近，他们找了家小馆子解决午饭，还来得及进去转了一圈——只是理发的时间挤不出来了。

武清匀给她挑了几枚发卡和两袋蜜饯，又匆匆发动车子往学校赶。

校门口正热闹。

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，远处有人扛着被褥卷慢慢挪过来。

那辆黑色轿车停稳时，好些目光聚了过来。

张秀芬手指蜷在车门把手上没动，武清匀已经绕到外侧替她开了门，又从后备箱提出行李。

他背挺得笔直，拎着箱子走在前面，像在展览什么重要成果。

宿舍楼前的梧桐叶开始泛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