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第262章(第2 / 2页)
高豹想起妹妹那双总是缩在磨破袖口里的手,想起她经过镇上新开的服装店时,目光会像受惊的鸟一样迅速掠过橱窗。
他沉默着接过袋子,布料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清晰。”我从工钱里扣。”
他说。
卡车引擎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低吼。
抵达客运站时,对方又抽出两张纸币塞进袋口。”算预支。”
话音截断了高豹即将出口的推辞,“你大哥一个人留在家,总要留点钱应付开销。”
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突然变得刺耳。
高豹知道家里那个铁皮饼干盒已经快见底了,上次修理车门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。
他攥紧纸袋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最迟后天。”
对方推开车门,初冬的风灌进车厢,“再晚我就离开狐山了。”
高豹重重点头,纸袋在他怀里发出窸窣的回应。
***
卡车后视镜里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后,武清匀才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背。
他转动钥匙熄火,发动机的震颤渐渐平息下来。
回到青年广场时,沈红星正蹲在台阶边缘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明明灭灭。
“那小子安顿好了?”
沈红星弹掉烟灰。
武清匀简单说了在安县的事。
说完自己先笑了:“沈叔您说怪不怪,我简直像求着他来干活。”
沈红星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声,像老旧的鼓风机。”因为他跟你当年一个模子。”
“哪像了?”
武清匀摸摸下巴,“我这张脸可比他周正多了。”
“不是长相。”
沈红星站起身,鞋底碾过水泥地面,“是那股子劲儿。
去年你第一次来谈承包的时候,眼睛里就烧着那种光——像野地里饿了三天的狼崽子,看见肉骨头时又凶又亮。”
武清匀怔了怔。
卡车残留在掌心的震动似乎还没完全散去。
“不过你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沈红星转身往屋里走,声音混在推门的吱呀声里,“自己照镜子看不出来,旁人看得清楚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却像颗石子投进深潭。
武清匀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。
客运站方向传来遥远的长途汽车鸣笛声,撕开了冬日傍晚凝固的空气。
武清匀在记忆里翻找片刻,觉得这推测或许没错。
初次见到高豹时,那年轻人眼底藏着的某种东西,即便到了现在也还能窥见几分——那与他兄长截然不同的质地。
他还察觉到,高豹骨子里的棱角尚未完全展露,此刻正被什么压着。
野性与渴望本非罪过,或许会招致旁人警惕疏远。
但武清匀自己便是从这般土壤里长出来的,大约同类之间总存着某种无声的辨认。
这或许便是他对高豹生出那点莫名顺眼的原因。
他从不畏惧带刺的苗,这年月,守着旧规矩不敢越界的人往往难有起色。
他反而隐隐期待着,若那青年卸下所有束缚,究竟会呈现出怎样的姿态。
“原来那股没来由的熟悉感是从这儿来的。”
他低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客车颠簸了两个钟头,终于停在了安县尘土飞扬的车站。
高豹始终将那只鼓囊囊的布袋紧搂在胸前,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物件。
途中他只撕开从家里带出来的两张干硬烙饼,就着冷水咽下,其余时间都望着窗外飞掠的枯树与田埂出神。
怀里的重量实实在在压着腿,他盘算过,这笔债总归是能还清的。
这么一想,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便松了些。
此刻缠绕他的,是另一桩事:该如何向大哥开口?
今日所见——那间灯火通明的超市,那片喧闹的青年广场——并未让他真正看透那位比自己还年轻的老板。
但他明白,这是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。
若没有这条突然垂下的绳索,他在安县继续扛包卸货,日子便会如河床上的淤泥,一年复一年沉积,直至将人彻底埋没。
苦累他并不惧怕,他怕的是穷。
怕的是需要时摸遍所有口袋,却连一枚硬币都抠不出来的那种灼烧般的窘迫。
推开自家院门时,里头静悄悄的。
高文丽还没放学,大哥应当又出去找零工了。
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衫,除了妹妹的,其余无不缀着层层叠叠的补丁,像一张张沉默的嘴。
窗台边并排放着两双鞋,是他平日干活穿的。
大哥不知何时已经刷洗干净,破损处缝上了粗线,鞋底磨穿的地方贴着裁剪过的旧皮革,针脚细密。
这些年,他与大哥便是这样,将破碎的东缝西补,勉强拼凑着过。
多花一分钱都像是从骨头上刮肉。
怀里布袋的棱角硌着胸口。
高豹迈进昏暗的里屋,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取出。
指尖触到那两件厚实呢料的外套时,他停顿了片刻。
这种款式的大衣,他早就在街上那些年轻姑娘身上见过。
给小妹买一件的念头存了许久,可最便宜的也要七十多块。
这笔钱像永远攒不齐的散沙,从指缝间一次次漏走。
小妹至今还穿着初中时的旧褂子,袖口早已缩到腕骨之上,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。
他将外套抚平,仔细叠好,搁在炕沿。
又摸出一块表盘泛着淡粉光泽的电子表。
这大概也是给文丽的。
东西既已带回,他便在心里那本无形的账册上,默默添了一笔。
把物件归置妥当,锁好屋门,他转身朝先前干活的冰场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