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第12章
可大古那句话在耳边响过之后,他改了主意,做出这般孩子气的举动。
走错路有时只在一念之间。
大古把“偷”
字的标签贴在了自己身上,武清匀却不愿看他这样陷下去。
但要撕掉别人身上的标签,自己手上也不能沾着污迹。
随手将车座丢在路边,武清匀迈开步子,朝着仲大古家的方向奔跑起来。
晨光初露时,兰建国从床上坐起,太阳穴还在隐隐抽痛。
昨晚兰勇回来,说安铁华把自行车弄丢了,气得他整夜没睡安稳。
那辆车崭新锃亮,他自己都没舍得骑几次,竟被这两个小子一天就弄没了。
偏偏丢车的是安铁华——若是兰勇,他还能揍一顿出气,可这是小姨子家的孩子,打不得骂不得。
安铁华认错时倒很诚恳,说等将来挣了钱,一定赔姨父一辆新的。
挣钱?兰建国心里冷笑。
小姨子把孩子塞到他家一住半个月,图的不就是让他把安铁华弄进食品厂当工人么?
他在厂里管了多年生产,是个主任,可也不是随便就能往里头塞人的。
镇上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铁饭碗,凭什么一个从乡下来、什么都不会的小子就能进去?
说是亲戚,谁家没几个想攀关系的亲戚?真要硬安排进去,底下人能服气?厂里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
更让兰建国憋闷的,是小姨子两口子太不懂人情。
送来个半大孩子,吃了他家半个月粮食,来时只提了一兜自家种的菜,连盒点心都没带,竟也张得开口。
当着妻子的面,他还不能露出不悦——家里那只母老虎最恨他说瞧不起她娘家的人。
胸口发堵,兰建国早早起身,没吃早饭就推门下了楼。
楼道里堆满的杂物让兰建国走得磕磕绊绊。
他盘算着先去镇东头老孙的修车铺打听打听——前阵子谁家丢了车,好像最后都在那儿寻着了点风声。
要是还找不着,恐怕真得往派出所跑一趟。
一百三十块,他得在车间里忙活多少日子才能攒下这个数?说没就没了。
他脑子里正过着派出所里那几个熟面孔的名字,盘算着该找谁递句话。
除非那贼把车藏死在屋里,否则,狐山镇这巴掌大的地方,谁家平白多出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,还能不传出点动静?
盘算得挺好。
可等他终于挤过那些破筐烂椅下到一楼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单元门,目光刚落到外头,整个人就定住了。
楼门正对面,那堆被晨光照着的、扭曲的金属玩意儿,是辆自行车。
或许更该叫它一堆废铁。
兰建国盯着看,越看,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几步跨过去,鞋底踩在砂石地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。
弯腰捡起地上那截弯折的车把,指腹蹭过把手末端残留的一点黑胶皮。
视线移到旁边那块坑洼的挡泥板上,上面那个模糊的凤凰标志,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。
不是他的车。
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。
可另一个更冷的声音响起来:昨天刚丢,今早楼下就凭空冒出这么一堆凤凰牌的废铁,还是双杠的款式,天底下哪有这么寸的事?
这是冲着他来的。
不是冲着他这个人,就是冲着他屁股底下那个位置。
不然,谁会跟一辆值钱的自行车过不去,下这种死手?
车架子上的漆被刮得一道深一道浅,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。
两个轮子,一个拧成了麻花,另一个只剩光秃秃的钢圈,辐条全不见了。
车座不翼而飞,露出根直挺挺的铁管。
就算能把轮子掰圆、把链条挂上,这车也绝不可能再载着人走了。
太阳穴那儿开始一抽一抽地跳,带着某种沉闷的节奏。
兰建国绕着那堆残骸走了好几圈,脚步又重又乱,直到楼上传来模糊的说话声、泼水声,还有孩子隐约的哭闹,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才慢慢凉下去。
这栋筒子楼里住的都是食品厂的家属。
谁不知道他兰建国刚置办了一辆新车?要是让哪个早起倒痰盂的邻居撞见这一幕,用不了一上午,消息就能顺着厂里的流水线传遍每个角落。
到时候,那些明里暗里的眼光,那些压低的窃笑……他往后在车间里说话,还能有几分斤两?
不能再耽搁了。
他猛地弯下腰,手臂穿过那堆冰冷硌手的金属。
一边胳膊夹住还连着后轮的车身骨架,另一边手拎起扭曲的车把和前轮残骸。
东西很沉,边缘的断口刮擦着他的旧工装。
他转身就往楼洞里冲。
怀里那堆东西太宽,撞倒了门边倚着的旧竹椅,又刮掉了不知谁家放在外头的空腌菜坛子,陶片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格外刺耳。
身后立刻传来开门和叫骂的动静。
“谁啊!大清早的——”
兰建国头也不回,憋着一口气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,用肩膀顶开自家虚掩的房门,侧身挤了进去,反脚把门踢上。
沉重的金属哐当一声被他卸在门边的水泥地上。
屋里飘着米粥滚熟的气味。
刘淑英刚把盛着白面馒头的簸箕放到桌上,旁边摆着一碟油亮亮、切开的咸鸭蛋,还有一小碗自家腌的、泛着青碧色的辣椒黄瓜。
这早饭的规格,在狐山镇里确实挑不出几家。
她男人是食品厂的车间主任,每月工资条上稳稳当当写着八十多块。
这还不算那些拐着弯找上门来的人——想往厂里塞个亲戚的,家里办红白事想批点低价糖和罐头的——多少都会捎些东西。
正因为如此,在娘家几个姐妹里,刘淑英的日子一直是最让人羡慕的。
可这份舒心里头,最近梗了根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