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3章（第1 / 2页）

有人从背后勒他脖子，他就带着那人一起滚进岸边发黑的淤泥滩里。

泥水灌进耳朵时，他听见坑里传来咯咯的笑声，像某种笨拙的鸟叫。

然后那个刚爬出泥坑的身影摇摇晃晃走过来，手里攥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。

闷响过后，压在他身上的人软了下去。

从那天起，仲大古只跟武清匀走。

镇子边缘那三间土坯房，成了武清匀存放秘密的地方。

可惜上辈子的武清匀把日子过得一团糟。

等他终于清醒过来，明白自己浪费了什么、辜负了谁时，早已来不及挽回任何东西。

现在不同了——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出来，肺里重新灌满空气。

这种失而复得的眩晕感让他手指微微发颤。

不会再错了，他对自己说，这次绝不会。

“我好像睡了很长一觉。”

武清匀盯着土墙上晃动的影子。

“梦见啥了？”

仲大古正凑近那点烛火，小心地吹熄其中一根，只留指甲盖长短的一截继续燃烧。

火光在他瞳孔里缩成针尖大的亮斑。

“不太好的梦。”

武清匀看着那簇火苗被呼吸搅得东倒西歪，“幸好醒了。”

对方当然听不懂这话里的重量。

仲大古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——他弓着背蹭过来，两根大拇指对在一起，挤眉弄眼地比划：“你俩刚才在屋里……到底瞅见没有？是不是那个了？”

武清匀一把揉乱他枯草似的头发：“等往后我混出样子，给你找个顶好看的媳妇。

让你们大白天关起门，点一百瓦的灯泡，爱怎么看怎么看。”

嘿嘿的傻笑声在昏暗里漾开。

镇上不少人家已经拉上电线了，但仲大古从没想过自己也用得起电。

他信不过一百瓦的灯泡，却信得过武清匀的承诺：“得像张秀芬那么俊才行。”

在他眼里，能穿裙子和小皮鞋的张秀芬，根本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。

武清匀没笑他土气。

毕竟他自己也是到今天才明白，原来女孩贴身穿的小衫只有半截。

那截蜡烛很快烧到底了。

没有电灯，更没有能出人影的匣子，两人早早躺进黑暗里。

旁边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，武清匀却睁着眼，在脑子里把过去的日子一帧一帧倒带重播。

他的家在十几里外的武屯。

狐山镇统共十八个村落，中学只设在镇子上。

能进高中，至少证明他脑子不差。

可自从踏进那扇校门，念书的心思便一日淡过一日，最后索性由着自己野了。

高三这一年，他在课堂里露面的次数，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。

出事前那几天，他压根没回学校，一直赖在仲大古那儿。

高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，别的学生都在拼死拼活地啃书本，唯独他，连考场门朝哪开都没想过，只等着混张毕业证了事。

老师早当他透明，巴不得他别来，免得搅了旁人的清净。

家里爹妈更是心知肚明，这块泥糊不上墙，索性把全副心力都投给了早他十分钟落地的双胞胎姐姐武名姝。

姐姐也真争气，考上了京城的好学校，可偏偏被他跟张秀芬那档子事牵连，大好前途硬生生断了。

如今他回来了，麻烦也及时摁下了，往后的路总该不同了吧？姐姐大概能顺顺当当去京城念书了。

可其他人呢？

真正像根毒刺般扎在他心里、叫他这些年都无法原谅自己的，是爷爷的死。

记得那天，张军像拖条死狗似的把他拽回家，逼着他爹妈给个交代。

那年头，一个还在念书的女娃出了这种事，是天塌下来的 ** 。

传出去，张秀芬这辈子就算完了。

张军就这一个女儿，心里火烧火燎，却不得不顾全女儿的名声。

可要让女儿就这么跟了武清匀，他是一千一万个不甘心。

张军在镇上的边防派出所做事，凭“流氓罪”

这一条，他想让武清匀把牢底坐穿也不是难事。

但为了女儿，这口气只能硬生生咽下去。

最后，还是逃不过破财消灾的老路。

武清匀睡了张秀芬，代价是武家掏空了箱底，凑出五百块钱塞到张军手里。

五百块——在 ** 年，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十块钱。

武家这样全靠土里刨食的庄户人家，得不吃不喝攒上好几年。

即便这样，张军那张脸也未见得缓和半分，他心里清楚，武家是真挤不出一滴油水了。

跟张秀芬的事，表面看是用五百块钱抹平了。

可往后许多年，张军见了武家的人，眼神都像淬了冰。

武清匀在炕上翻了个身，旧日的记忆一帧帧清晰起来。

他记得，就在今天之后约莫一个月，爷爷毫无征兆地倒下了。

镇上的医院摇头说治不了，可家里连张去省城的车票钱都凑不齐……

后来那些年，总有人在他耳边念叨：要不是你武清匀闯祸败光了家底，老爷子能连医院的门都进不去么？

这话，成了扎进他肉里的一根刺。

过了许多年，还会在冷不防的时候，狠狠戳他一下。

武家这一辈的男娃只他一个。

老爷子当年亲自给长孙定下“清匀”

二字，其中分量不言而喻。

可他终究是让这名字蒙了尘。

被人像拖条野狗似的拽回镇上，缘由还是那顶最不堪的帽子——耍流氓。

他不敢深想爷爷听见消息时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会是怎样一副神情。

老爷子硬气了一生，把家族脸面看得比家底还重，宁可倾尽所有也不许门楣沾上半点污糟。

说老人是被自己活活气倒、气没的，或许并不为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