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北伐前夕
“桓征西自率荆州军,从武昌出发,攻豫州。”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入梁柱。
“朝廷另遣一军,自京口渡江,收复淮北。两路并进,使北魏首尾不能相顾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跪在殿中的王昂身上,停了很久。
“宣威将军王昂,朕授你都督淮北诸军事,率北府军全部七万兵力北伐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顿。“你祖父走过的路,你替他再走一遍。你祖父没有走完的路,你替他走完。”
王昂的额头贴在殿砖上。汉白玉的冰凉从眉心渗进来,但他的胸口有一团火。“臣,领旨。”
天子将目光从王昂身上移开,落在武将班列中。“骑都尉桓景明。”
桓景明出列。他今日穿着骑都尉的朝服,左腕那条丝带被朝服的袖口遮住了,但王昂知道它还在那里,灰白色,边缘的毛边密得几乎要散开。“臣在。”
“你父亲攻豫州。朕授你左翼将军,随王昂攻淮北。父子各在一路,你父亲没有说的话,朕替他说了——活着回来。”
桓景明跪下去,额头触地。“臣,领旨。”
“别部司马刘裕。”
刘裕从武将班列最末处出列。他的步伐很大,但很稳,像他在京口码头上扛着麻袋走过跳板时一样。两裆铠的甲叶随着他的脚步发出极轻极细的碰撞声。“臣在。”
天子看着他。这个从京口侨民里走出来的寄奴,去年此时还只是一个被绑在桑树上挨打的流民,此刻穿着别部司马的朝服站在太极殿上。
“朕授你右翼将军。北府兵右翼交给你,王昂的右翼交给你。”
刘裕跪下去,甲叶撞击殿砖,发出一声沉钝的轻响。“臣,领旨。”
“北府军中郎将刘牢之。”
武将班列中,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应声出列。他年约四十,面容粗粝,颧骨上有两道极淡的刀痕,是早年在淮北与北魏骑兵交手时留下的。他是北府兵的老将,从王弘在京口整顿屯田时便跟着王氏,打过孙钦之乱,守过京口渡。北府兵七万人,每一都的都伯他都能叫出名字。“臣在。”
“朕授你前锋将军。你替大军开路,遇山开山,遇水架桥。北府前锋,从不回头。”
刘牢之跪下去。“臣,领旨。”
“尚书台郎中庾文昭。”
庾文昭从文官班列中出列。他去年随王昂平苏鸩,留在闽县督理授田垦荒,两个月期满后奉调回京,入尚书台为郎中。他的面容比去年黑了些,也瘦了些,但眼睛比去年亮了许多。“臣在。”
“朕授你北府军长史,总督粮草辎重。七万人的口粮,数万匹马的草料,从建康到淮北的每一艘漕船、每一辆粮车,都交到你手里。”
庾文昭跪下去。他的声音比去年在太学门口接过参军任命时,稳了太多。“臣,领旨。”
天子微微颔首。他的目光从跪在殿中的五个人身上缓缓移过——王昂,桓景明,刘裕,刘牢之,庾文昭。最大的不过中年,最小的才十六岁。他将七万北府兵交给了这些年轻人。
“其余将校佐吏,由王昂一言而决。所授官职,报尚书台备案即可。”
殿中静得像黎明前最深的那一阵黑。一言而决。天子将北府军的将校任免权,全部交给了王昂。这不是一个宣威将军该有的权柄。这是都督诸军事的权柄,是开府仪同三司的权柄。何充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司马道生握着笏板的手指节泛白。王弘站在文官班列之首,面色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了。
王昂跪在殿中,额头仍贴着殿砖。他没有抬头,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止是琅琊王氏的嫡子,不止是文正公的孙儿。
他是七万北府兵的主将,是那些从京口、从晋安、从闽县、从所有被战火犁过的土地上走出来的士卒——他们的命,都在他手里。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散朝的钟声在太极殿中回荡。王昂站起来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桓景明、刘裕、刘牢之、庾文昭跟在他身后。五个人的脚步声在汉白玉殿砖上交替响着,节奏不同,轻重不同,但方向相同。
走出大司马门时,三月的阳光正从飞檐上倾泻下来。青墨牵着白马候在门外,他看见王昂出来,没有问朝会的结果,只是将缰绳递过来。刘穆之站在青墨身侧,手中捧着那卷已增至六十页的布阵册,他没有问,只是将布阵册双手递过来。
王昂接过布阵册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刘穆之的字很小很密,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车阵、弩手、枪兵,在纸面上排成一弯沉默的新月。新月的弧线上,他用工整的小字标注着每一都的位置——左翼桓景明,右翼刘裕,前锋刘牢之。而新月的中心,写着“中军王”。
王昂合上册子,收入怀中。“先生。这一次,却月阵要渡江了。”
刘穆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。“穆之知道。所以穆之将车阵的轮子,重新装了回去。”
王昂翻身上马。白马迈开步子,向乌衣巷方向行去。腰间三枚玉佩轻轻相撞。祖父赐的“景行”,太子送还的另一半,祖母给的那一方。三枚玉佩,三种分量。
祖父走过那条路,从琅琊到建康,渡过了淮河,渡过了长江。他没有走完,他将那条路留给了孙儿。
复我故土,还于旧都。祖父写在遗嘱里的八个字,今日天子在太极殿上,当着满朝公卿的面,替他刻在了七万北府兵的旗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