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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大军归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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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六岁的刘穆之在京口侨民里住了十余年,替人写过书信,替里正算过赋税,替不识字的老翁读过远方儿子寄回来的家书。他的才学不知是从哪里来的——有人说他祖上曾是彭城的读书人,南渡时家道中落,只带出来几卷书;有人说他小时候在侨民里一个老儒生门下听过几年讲,老儒生死后,他便自己读,自己写,自己琢磨。没有人问过他,他也没有对人说过。

“寄奴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从容。他看见了刘裕身后的王昂,看见了王昂腰间那柄环首刀和手中那杆画戟。他的目光在画戟上停了停——不是惊异,是辨认。像一个人在古器物上看到了只在书中读过的纹样,一时不敢确认。他没有行礼,没有寒暄,只是将竹门完全拉开,侧身让出进门的路。“进来坐。”

院子很小。正屋只有一间,既是书房又是卧房。泥墙上钉着几块木板,板上摞着书卷。不是世家的那种藏书——竹简很少,大多是纸卷,有些纸的边缘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碰,用细麻绳小心翼翼地箍着。案是一块架在青砖上的门板,板上摊着一卷写到一半的纸,纸旁搁着笔、砚、一盏铜灯。灯油是新添的,灯芯剪得很齐。纸上的字很小,很密,笔画收敛而有力,但收锋处偶尔会露出一点未藏住的锋芒——像写字的人还年轻,还不太习惯将所有的力气都收进笔画里。

王昂在案前站定。他的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扫过——不是文章,是账。京口侨民按户分粮的账。每一户的人口、成丁数目、老弱多寡、田亩有无,全部登记在册。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,有些画了三角,有些用细线连在一起,标注着极小的字:“父子同在”、“兄弟二人”、“寡母独子”。册子的最后一页,是一行总结:京口侨民可征为兵者几何,可垦荒者几何,可入学读书者几何。没有一句多余的话,没有一个废字。

王昂将目光从那页纸上移开,落在刘穆之面上。“刘先生。这些账,先生记了多久。”

刘穆之将案角的铜灯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小块空处。“三年。”

三年。他二十三岁那年开始做这件事。没有人让他做,也没有人付他工钱。

“先生记这些,是为了什么。”

刘穆之将笔从砚台上取下来,笔尖的墨已半干。他在砚池中重新蘸了蘸,没有写字,只是将笔搁回笔架。搁得很轻。

“不为了什么。这些人住在这里,我便记了。记了,便知道谁家缺粮,谁家缺人,谁家的孩子该读书认字。知道了,能帮的便帮一把。帮不上的,至少心里有数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案上的纸卷移向窗外那株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晃动,将影子投在泥墙上,斑斑驳驳。“京口这地方,来来往往的兵多,来来往往的官多。兵走了,官走了,这些人还在这里。总得有人记着他们。”

王昂沉默了片刻。他在太学读书,在校场练箭,在钟山雅集上作赋,在晋安城下握戟。刘穆之在这座院子里,用三年时间,将数千个不被任何人记住的名字,一个一个写进了同一卷纸。

“先生。昂此番南下,在晋安、闽县,也做了一件事。”他将庾文昭留在闽县做的事说了一遍。刘穆之听得很仔细。听到“登记造册”四个字时,他的手指在案沿轻轻点了一下。听完,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将军,穆之有一问。”

“先生请问。”

“将军平叛,杀敌之外,还做了什么。”

王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下目光,看着自己握过画戟的右手。掌心上,戟杆日日磨砺留下的薄茧还未褪去。

“杀敌是手段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,“让活着的人敢回家,让荒了的田重新长出庄稼,让孩子长大后不必再趴在门槛上——才是仗打完的标志。”

刘穆之的手指在案沿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正视着王昂。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——不是惊异,不是赞许,是一种更深的确认。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路,忽然看见前面有人提着灯,而那个提灯的人,比他年轻得多。

他将案上那卷写满侨民账目的纸拿起来,用麻绳扎好,双手递向王昂。“将军若不嫌穆之才疏学浅,这卷账,便当是穆之的自荐。”

王昂双手接过。纸卷很轻,但他接过来时,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分量。不是纸的分量,是三年的分量。是那盏铜灯下无数个夜晚,是那扇竹编门内无人问津的才学,是一个人将二十六年的沉默压了太久,终于在此刻,落到了可以托付的地方。

“先生。”王昂将纸卷握在手中,看着刘穆之的眼睛,“昂想请先生入王府,掌文书。不是做幕僚,是做昂的谋主。”

刘穆之的嘴唇微微动了动。谋主。他活了二十六年,没有人叫过他谋主。他的才学,从来是用来替人写书信、算赋税、读家书的。没有人问过他,他的才学还能用来做什么。此刻,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站在他面前,叫他谋主。

他退后一步,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向王昂叉手,深深躬身。他没有说任何感激的话,只是将腰弯得很低,让袖口磨出的毛边擦过泥地。

王昂将画戟靠在案边,双手扶住刘穆之的手臂,没有让他将礼行完。“先生不必如此。先生教昂的东西,昂还没有开始学。”

刘穆之直起身。他的眼眶没有红。二十六岁的人,已经不会轻易红了眼眶。但他将目光移向窗外那株老槐树,看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转回来。槐树的叶子仍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晃动,影子投在泥墙上,像许多只看不见的手在翻动同一本书。

“将军。穆之收拾几日,便去建康。”

王昂叉手。“昂在建康,恭候先生。”

从刘穆之的院子出来,日头已沉到老槐树的西边。刘裕站在门外,背靠着土墙,手中握着那柄刀背厚二两的环首刀。他看见王昂出来,没有问结果,只是将刀收入鞘中,站直了身体。

王昂将那卷侨民账目收入怀中,与那只装着一把沙壤土的布袋放在一起。“寄奴。刘先生答应入王府。”

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经过刘裕家那扇柳木门时,门虚掩着。院中传来极轻极有节奏的声响——是萧氏在纺麻。纺轮转一圈,麻线在指尖捻紧一分。刘裕在门外站了片刻,没有推门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明日走之前,我再回来。”

王昂没有回头。三个人走出侨民里时,暮色已从江面漫上来,将京口渡的桅杆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。远处,那四条绘着芝兰的漕船亮起了灯。灯火在江水中摇曳,像四朵从水底开出来的花。

青墨跟在王昂身后,左耳廓上的桑皮纸已揭去了,露出一道极淡的粉红色新肉。他的刀挂在腰间,刀柄朝右,刀鞘朝左,是拔刀最快的方向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暮春草木初腐的甘味。他没有说话。主君到哪里,他便到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