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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治世三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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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昂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仍落在那几株古柏上。

“是故,治世之道,昂以为不在制衡,不在门阀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在养民。”

“养民者,非施舍也,非恩赐也。是使耕者有其田,织者有其衣,贩者有其市,读者有其书。是使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。是使民不必在除夕夜卖不出炭便没有米下锅,不必在正月十六的灯火中蜷缩于寒陋坊的泥墙下,望着秦淮河的朱楼画栋,像望着另一个世界。”

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一分。

“治世之道,在使那两个趴在门槛上的孩子,长大后不必再趴在那里。”

他收回目光,向顾恺之叉手一礼。“昂年幼,所言恐有不当。先生恕罪。”

他落座。明伦堂中久久无声。

谢景澜坐在屏风后。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如绷紧的弦,手指平放于膝上,姿态与开课时一模一样。但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。浙东孙钦之乱,谢氏庄园化为焦土,宗族子弟死伤过半。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。王昂方才,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道伤疤揭开了。不是嘲讽,不是炫耀,是他说“根源在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”。他将谢氏的覆灭,归结为谢氏自身的罪。她应该愤怒的。但她没有。因为他的手,指向谢氏的同时,也指向了琅琊王氏,指向了庾氏、桓氏、顾氏,指向了在场每一个世家子弟的家族。他没有为自己父亲的功勋辩解,没有为琅琊王氏开脱。他只是陈述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愿直视的事实——世家的繁华,建立在百姓的血泪之上。

她的指尖仍在发颤,但她的心底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、她不愿承认的东西在松动。像冰封的河面下,第一道裂纹。他看见了。他看见了那些趴在门槛上的孩子,看见了那些面黄肌瘦、肚子鼓胀的孩童,看见了那个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。他看见了,并且记住了,并且在太学明伦堂上,当着太子、当着满堂世家子弟的面,说了出来。他说“养民”,说“使那两个趴在门槛上的孩子,长大后不必再趴在那里”。那是他的治世之道。

她的治世之道是家。是谢氏。是让谢氏重新站起来,重新成为那个“上辅天子、下安黎庶”的砥柱。但他的治世之道,是那些趴在门槛上的孩子。她与他之间,隔着一道素纱屏风。但此刻,她觉得那道屏风忽然变得很薄很薄,薄到几乎透明。

司马德文端坐在原位。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,节奏比方才慢了许多。王昂的回答,出乎他的意料。他以为王昂会说“礼乐”,会说“教化”,会说“祖宗之法”。琅琊王氏的嫡子,尚书令的独子,皇后娘娘的亲侄——他以为王昂的治世之道,会是门阀的延续,会是外戚的巩固,会是与他的制衡之术遥相呼应的、关于权力秩序的某种阐述。但王昂说的是“养民”。是那两个趴在门槛上的孩子。

他忽然想起去岁在显阳殿,母后拉着王昂的手,端详了很久,说“像弘哥哥年轻的时候”。他那时以为母后说的是眉眼。此刻他忽然明白,母后说的或许是别的什么。是那种藏在温和底下的、不肯弯曲的东西。

王昂是他的表弟。是琅琊王氏安插在他身边最名正言顺的一枚棋子。他需要王氏来制衡庾氏、桓氏,需要王昂的才学来装点东宫的门面。他一直是这样想的。但此刻,他看着东侧末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,忽然不那么确定了。一枚棋子,不会有“养民”这样的念头。一枚棋子,不会在储君面前说出“民为贵”三个字,然后将它解释成——使那两个趴在门槛上的孩子,长大后不必再趴在那里。他的表弟,不是棋子。

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极复杂的情绪。有欣慰,有警惕,还有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——敬意。但敬意归敬意,他是太子,是储君,是未来的天子。他的治世之道,仍然是制衡。只是从今往后,他需要在棋盘上,给“养民”这两个字留出一个位置。

顾恺之放下了手中的竹简。

他从案后站了起来。这个动作让满堂学子齐齐一怔——太学的博士授课,向来是端坐案后的,极少有起身的时候。但顾恺之不仅站了起来,还从案后绕了出来,站在明伦堂中央,面向满堂学子。

他的右腕仍缠着素色丝带,垂落身侧时,那圈白色在绛色官袍的袖口下若隐若现。

“今日这一课,是恺之在太学十余年来,听过的最好的一课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像他握笔的手——即使右腕有伤,左手握笔,依然能画出传神写照的线条。

“太子殿下言‘制衡’。帝王之术,在于权衡。殿下以冲龄而能有此识见,他日临朝,必是社稷之福。”他向司马德文微微颔首,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赞许,却又不失师长的分寸。

“谢小娘言‘家’。门阀为砥柱,匡正而不毁弃。谢小娘以女子之身而有此胸襟,谢氏文脉,后继有人。”他转向素纱屏风,微微一揖。屏风后,那道身影深深屈膝回礼。

“王郎言‘养民’。”

他停了一下,转过身,面向东侧末席。王昂已站了起来,叉手而立。

“王郎,恺之问你一句话。”

“先生请问。”

“你那日在马场,替恺之取回《洛神赋》真迹。恺之感激不尽。但恺之想问的是——你下场,究竟是为了恺之,为了谢小娘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”

满堂皆静。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
王昂沉默了片刻。

“先生,昂下场,是因为绛队少了一个人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。

“少了一个人,便补一个人。至于那个人是顾郎,是谢小娘,还是别的什么人——昂当时没有想过。昂只是觉得,那幅《洛神赋》真迹,不该因为少一个人便从顾郎手中溜走。它该被顾郎画出来,被更多的人看见。像先生画的人物,像先生说的‘传神写照,正在阿堵之中’。好的东西,不该被埋没。”

他看着顾恺之。

“这便是昂的答案。”

顾恺之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像一个在画案前坐了一整天的人,终于画出了满意的一笔时,才会有的那种笑。

“恺之明白了。”

他转身,面向满堂学子。

“诸君。治世之道,太子曰制衡,谢小娘曰家,王郎曰养民。三个答案,三种道路。恺之今日不做评判——治世之道,本无标准答案。但恺之要说的是:诸君日后出仕为官,或居庙堂,或处江湖,或执掌权柄,或传续文脉。无论走哪条路,无论持何种道,请诸君记住今日明伦堂中这三个答案。记住太子殿下的棋盘,记住谢小娘的砥柱,记住王郎的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王昂面上。

“记住王郎的那两个趴在门槛上的孩子。”

他退回案后,重新坐下。右手下意识地去够竹简,触到简沿时微微一顿,换成了左手。

“散学。”

满堂学子齐齐起身,向顾恺之行礼。竹简笔墨收拢的窸窣声交织着低声议论,明伦堂中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。但没有人急着离开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三个人身上——太子,谢景澜,王昂。

司马德文率先起身。他走向东侧末席,在王昂面前站定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棋盘上落下一枚意料之外的棋子后,棋手重新审视整盘棋局时的神情。

“表弟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说的那两个孩子,在哪里?”

王昂看着他。“在秦淮河南岸,过了朱雀门,往西走,一条叫‘寒陋坊’的巷子。”

司马德文沉默了一瞬。“改日,带孤去看看。”

王昂叉手。“臣记下了。”

司马德文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明伦堂。内侍连忙跟上,绛色常服的衣袂在门槛处一闪,消失在廊下的阴影中。

素纱屏风后,那道身影站了起来。春蕙上前收起竹简笔墨,谢景澜却没有立刻离开。她站在屏风后,透过素纱望向东侧末席。王昂正在整理书卷,月白色的襦衫在暗光中像一层薄霜。

她走出了屏风。

这是她第一次在太学散学后没有从侧门离开。雨过天青的裙裾拖曳过明伦堂的青石地面,发出极轻极轻的窸窣声。几个尚未离开的世家子弟看见她,齐齐噤了声。她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不疾不徐地走向正门。

经过东侧末席时,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极短的一瞬,短到旁人几乎不会察觉。但王昂察觉了。他抬起头。四目相对。

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马场那一日的确认,不是钟山雅集那一日的审视,不是京口宴席上隔着珠帘的打量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安静的——共鸣。像两个在黑暗中各自秉烛夜行的人,忽然发现对方手中的烛火,照亮的是同一条路。

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向前走去。雨过天青的裙裾消失在明伦堂正门外,被廊下的日光吞没。

王昂低下头,将最后一卷竹简收入书箧。

青墨候在太学门外,手中牵着两匹马。一匹是王昂的白马,一匹是栗色河曲马。王昂接过白马的缰绳,正要翻身上马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王郎。”

他回过头。桓景明站在太学门内的廊柱下,玄色襦衫,神色沉静。他走上前来,在王昂面前站定。他的目光里没有惯常的冷意,也没有马场那一日的敬服。是一种更平和的、更像同窗之间该有的神色。

“景明有一问。”

“桓兄请问。”

“你今日在堂上说的那两个孩子,是真的吗。”

王昂看着他。“真的。”

桓景明沉默了片刻。“景明自幼在谯郡长大,随父兄习弓马。谯郡没有秦淮河,没有朱楼画栋。但谯郡有流民,有饿殍,有卖儿鬻女的农户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景明一直以为,那是乱世之常态。今日听王郎一言,忽然不那么确定了。”

他向王昂叉手一礼。“受教。”

王昂叉手回礼。桓景明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。玄色襦衫在日光下渐渐远去,肩背挺直如故。

王昂翻身上马。青墨递过缰绳时,低声说了一句:“主君,今日堂上的话,会传得很远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青墨没有再说什么。王昂夹了夹马腹,白马迈开步子,向乌衣巷方向行去。正月将尽的日光从古柏枝叶间筛落,在他月白色的衣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他忽然想起谢景澜从屏风后走出来的那一刻。她的目光里,有共鸣。不是因为他替谢氏说话——他恰恰没有替谢氏说话,他将孙钦之乱的根源归结为世家的盘剥,等于是将谢氏的覆灭归结为谢氏自身的罪。但她看他时,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共鸣。因为她听懂了。他说的是“养民”,不是“抑世家”。他说的是“使那两个趴在门槛上的孩子长大后不必再趴在那里”,不是“让世家覆灭”。他的治世之道,不是摧毁,是建设。不是复仇,是救赎。她听懂了。所以他揭开谢氏伤疤的手,在她眼中不是伤害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真诚的——看见。他看见了谢氏的罪,也看见了谢氏的痛。他没有因为痛而否认罪,也没有因为罪而否认痛。他只是看见了全部。

所以她从屏风后走出来,经过他身侧时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,比千言万语都多。

马蹄踏过御道的青石板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秦淮河方向隐隐传来丝竹声,大约是哪家画舫在宴饮。正月将尽了,但建康城的歌舞从不停歇。

王昂策马行过朱雀门。他没有往南走。寒陋坊在南边。他没有去,今日不去。去了也没有用。他如今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太学学子,没有官职,没有权力,没有能力改变那两个趴在门槛上的孩子的命运。他只能记住。记住他们的面黄肌瘦,记住他们鼓胀的肚子,记住那个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眼眶深陷的模样。然后,在某一天,当他拥有了改变这一切的力量时,他会回来。

他夹了夹马腹。白马加快了步伐,向乌衣巷方向小跑而去。身后,秦淮河的丝竹声渐渐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