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三个人的婚礼
江言是被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吵醒的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,是很多人——在吊脚楼下面跑来跑去,木板踩得嘎吱嘎吱响,中间夹杂着女人的笑声和搬东西的动静,叮叮当当的,像在布置什么。
快中午了。
他的身体比昨天好了一些——或者说,从"要死"变成了"半死不活"。右臂被重新上过药,裹着新换的草药泥和干净的布条,伤口的灼烧感退了大半,只剩下持续不断的钝痛,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来回锯。左脚踝的肿倒是消了不少,能小幅度地活动了,但一弯曲还是疼得倒吸凉气。
"姝英?"
他喊了一声,嗓子干得像砂纸。
没人应。
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床头摆着一碗凉了的米汤和两块糍粑——是给他留的早饭,但他一口没动就睡过去了。他撑着身子坐起来,伤臂不敢用力,全靠左手和腰腹的劲儿把自己从被窝里拔出来。
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。
芦笙声从某个方向响起来了。不是昨天那种零星的、伴着劳作的哼吹,是正正经经的合奏,好几支芦笙同时起调,高低错落,旋律欢快得发颤。紧接着是锣鼓——咚咚咚咚,密集而急促,像催人上路似的。
还有人在唱歌。
是苗语的歌,他听不懂词,但调子喜庆得要命,拐来拐去的全是上扬的尾音,像过年。
江言皱起眉头。他摸索着找到竹杖,拄着它一瘸一拐地挪到窗边,单手推开窗板。
有人在台前摆供品。两只系了红绳的大公鸡被笼子关着,不安地刨地;一坛坛的糯米酒整整齐齐排成排,封口的红纸在阳光下亮得刺眼;还有糍粑、五色饭、腊肉——堆得满满当当。
十来个穿着节日盛装的苗家汉子围在台侧调试芦笙,银项圈和腰铃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光。女人们端着漆红的托盘穿梭往来,托盘上摞着叠好的布匹和成套的银饰——那是嫁妆的规制。
嫁妆?
江言愣住了。
这是谁家办喜事?
他正想下楼去找个人问问,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木板被踩得闷响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然后廖金雄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。
他换了一身行头——不是平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而是一套簇新的黑色对襟短褂,领口和袖口压着银丝的暗纹,料子挺括得几乎没有褶皱。头上缠着青布帕子,帕子缠了七八层,最外面一层的正中别着枚银质牛角徽记,打磨得锃亮,在逆光里像一弯银月——那是族中长辈在重大场合才佩戴的东西。
"醒了?"廖金雄扫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披头散发、衣衫不整的样子上停了两秒,眉头拧成一个结,"你这副尊容——大喜的日子还不赶紧收拾收拾?"
江言张了张嘴:"……什么大喜日子?"
"你结婚的日子啊。"廖金雄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,甚至带着一丝"你问这种蠢问题"的不耐烦,"不然还有哪个?"
竹杖差点从江言手里滑脱。
他扶住窗框,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被人在太阳穴上敲了一锤子:"我?结婚?"
"你啊。"廖金雄从怀里摸出一个手掌大的银烟盒,盖子上刻着缠枝莲的纹样,包浆包得发黑,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代的老物件。他打开盖子,不紧不慢地从里面捏出一撮烟丝,在掌心搓了搓,卷进一片干玉米叶子里,动作娴熟得像做了几十年。
"昨天你赢了斗猎,按规矩该把林婉那丫头娶过门。苗族的婚礼,今晚就办。"他把卷好的土烟叼在嘴角,摸出火石打了两下,火星溅上烟头,明灭了几下才烧着。他深吸一口,吐出来的烟雾青白色的,在光柱里散成一团薄纱。
然后他像想起什么似的,补了一句:"哦对,姝英也一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