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2章(第2 / 2页)
天顺十二年臣力主新政,救活三州饥民——烧了!……新元二年年臣平定西疆,拓土千里——烧了!
苏珏抓起燃烧的竹简往地上摔,整个人透着一股绝望与癫狂。
烟雾渐浓,李明月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透过泪眼,他看见苏珏站在火光里,广袖翻飞如垂死鹤翼。
那些记载着苏珏生平与功绩的竹简在火舌舔舐下蜷曲变形,发出毕剥脆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啮咬时光。
苏先生,你……
李明月走下去想拉住他,却见苏珏往后退了几步,然后被苏珏抢先开口。
臣今日来,是想与陛下说一说某些真相。
“其实,臣才是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!”
李明月指尖泛白,不可置信般往后退了几步,他的声音颤抖,眼底流淌的情绪是几分犹疑,“苏先生,你这是何意……”
风穿廊而过,卷起满地散落的奏折。
苏珏望着那些墨字,越发觉得苍凉。
方才李明月眼中的那一丝变换他看得清楚,他还是在某一瞬间对自己存了犹疑。
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错,只觉得是自己咎由自取。
陛下可知,若不是臣,我们的一切过往便不会开启。
烛火猛地一跳。
李明月往前急行几步,腰间玉佩撞在案角发出脆响:不,不会的!
怎么不会,若不是臣的突然到来,如何引出这波澜壮阔的悲壮历史?
苏珏抚过书架上整排史册,指尖在《盐铁论》烫金题签上停留,陛下是重生而来,您也知道,臣不是此方世界的人。
“我们不该相遇,若不是臣这个外来者,真正的历史便会显现,两位陛下不会死,你们会在冀州安乐康宁的活着,即便没有那些波折惨烈,文王陛下也会登基,一切的悖逆都出在臣的身上,是臣的乍然闯入和干预才将历史推动到如今这个地步。”
他突然轻笑,一开始,臣也以为自己是救赎,是例外,可现在臣明白了,是臣造成了这一切的悲剧……
话音戛然而止,白玉镇纸坠地迸裂。
李明月突然上前抓住苏珏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节:所以苏先生才不想青史留名?
他眼底泛起血丝,声音夜带着颤抖,苏先生!朕不觉得你是始作俑者!朕难道不是悖逆者吗?
“是吗?那陛下方才的犹疑算什么呢?”
窗外惊雷炸响,雪粒子噼啪打在琉璃瓦上。
苏珏望着书架阴影里那套尚未装订的《新元纪事》,忽然觉得荒唐。
这些曾由他亲手编纂的史册,如今倒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。
陛下。
他缓缓跪地,官袍下摆浸在泼洒的墨汁里,臣今日来,原是……
话未说完,喉间忽地腥甜。
血迹溅在青玉地砖上,竟与朱砂混作一处。
李明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
二十年君臣,他从未见过苏珏这般形容——素来梳得齐整的鬓发散落几缕,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如纸。
记忆里那个在琼林宴上挥毫作赋的状元郎,如今成了史册里墨迹淋漓的权相?
这些……
苏珏突然起身,广袖扫落满架典籍,这些劳什子,原就不该存世!
他抓起烛台掷向,火苗瞬间舔上《新元纪事》的书页。
青烟腾起时,有宫人尖叫着要取水,却被李明月厉出声喝止。
让侯爷烧!
李明月的声音裹着雷霆,把有记载侯爷的史册都搬来!
他抓起一册《谏疏集》投入火中,飞溅的火星落在苏珏肩头,苏先生不是最擅焚书灭迹么?今日朕看着你烧!
烈焰吞噬着百年楮纸,将《盐政考》里的江南烟雨化作灰烬。
苏珏望着飘向藻井的余烬,恍惚看见去岁文华殿的晨光里,李明月捧着新修的《河渠志》对他说:待天下河清海晏,朕要亲自为苏先生作传。
而今火舌卷过苏珏二字,将未竟的誓言焚作满地残灰。
史官朱笔终会化作焚书的烈焰。
……
太极殿外,天光大亮。
苏珏一身释然推门而出,将万千喧嚣掩入身后尘埃。
这一生,他送走了太多的人,见证了太多人的落幕。